山上有个庙

周华山

  山上有个庙。庙里只有一个和尚。老和尚八十多岁了,高高瘦瘦,沉默寡言,每天就那么孤零零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门前的地坪里,不念经、不敲钟、不烧香,也不上供,看花了眼,还以为是谁把十八罗汉中的某一尊搬在外面晒太阳呢。
  我老家对面的飞云岭上,原先有座最早建于唐开元十二年的飞云寺,庙虽不大,但古树参天,佛相庄严,且高僧辈出,不说佛家经典,仅他们自己的论述就堆了满满一屋;然而到了七十年代末,有海外侨胞回来朝拜时,发现山上早已片瓦无存。先是大炼钢铁砍光了岭上的林木,砸碎了庙里的铁钟,后是红卫兵推倒了菩萨,拆毁了庙宇。光秃秃的山上只剩下两级光秃秃的石台阶。到了八十年代,农村包产到户,山也分到了个人,只几年时间就鸟语花香,满山青翠。等我九四年回乡扫墓时,杉树松树,都已成材,那一坡坡楠竹,一片片杜鹃,还有一些叫不出名来的奇花异草,让你只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似的。
  只可惜山上少了一座庙。
  这次回乡休假,天天下雨,不能出外串门;晚上可以围着火塘吹牛,白天人家要下田忙春耕,女儿有做不完的试卷,我清静无为,只好搬把椅子,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看雨,看云,看山。这天我一个人又在门口发呆,正好碰上堂兄回来拿东西。
  “你在想啥呢?”
  “我在想对面山上的飞云寺。一座千多年历史的古寺,是唐玄宗时建的,真可惜……”
  “啊,我忘了告诉你,山上又建了一座庙。”
  “什么时候建的?”
  “九五年。”
  第二天正好多云转晴,我和女儿吃了早饭就出门,兴冲冲的到庙里去。然而上山去一看,顿时大失所望。什么庙哇,就那么三间民房;一间不到十个平方的堂屋里,供着一尊真人大小的石雕如来,而且也就只有这么一尊佛像。一张白木方桌。桌上一盏油灯,一个香炉。灯里无油,炉里无香。没凳没椅,地上只有三个蒲团。看不到木鱼钟磬,见不到经书释典。左边是住房,一张竹板铺,一床粗布被,无箱无柜,无任何摆设。右边是灶屋,一锅一壶,一碗一勺,还有一个木桶,一个陶罐;桶提水,罐装米。火塘边一个小凳,小凳旁一个脸盆,盆里一条毛巾,一个口杯,仅此而已。出门再看,发现这三间房子还是用原来被毁掉寺庙里的残砖断石垒起来的,无名无号,唯一的新材料是盖在屋顶的石棉瓦。
  老和尚仍然石雕似地坐在门前的地坪里,不睁眼,不开口,不动不摇,无声无息。我早几年为了一部长篇小说,曾系统读过几部佛经,以后每回路过寺庙,都喜欢与长老谈经论典,请教一些问题;这次上山看了屋里的摆设后,便想和老人好好聊聊,但见他那副神态,又不好贸然开口。倒是女儿叽叽喳喳,多嘴多舌:“老爷爷,您怎么不念经呀?”
  老和尚听见这声“老爷爷”一愣,慢慢睁开了双眼,我突然发现他眼中充满了慈爱之情:“小姑娘,那些经书你读得通听得懂么?”
  “读不通,也……听不懂。”
  “既然是读不通,也听不懂,那还念它干啥?”
  “可您是和尚,哪有和尚不念经的呢?”
  老和尚笑了:“照你这么说,念经的便都是和尚罗?”
  女儿一想:“也是的,我爸爸就念经,可他就不是和尚。”
  呵!老和尚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我并与我答话:“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就是山下社坛湾的。”
  “我怎么不认识你呢?你父亲叫什么?
  “周承瑞。”
  “你是周承瑞的儿子?周承瑞在武汉,他现在还好吧?”
  “我父亲已在九一年因车祸去世了。”
  “阿弥陀佛……唉,他要是早归故里,也不会遭此横祸。”老和尚摇着头,叹息着慢慢转过脸去。
  “老师父,您认识我父亲么?”
  老和尚却陷入了沉思,不再理睬我们。他默默地坐在那儿,默默地遥望着远方,仿佛又变成了一座石雕。我不便再打扰他了,只得和女儿转身下山,但在临回头的那一刹间,我惊异地看见,阳光下竟然有两滴闪闪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悄悄流了下来。
  回到家,我将老和尚的事讲给满叔听。满叔告诉我,这老和尚其实与你父亲是一起在黄埔军校读过书的同窗好友,都是宋希濂的部下,有儿有女,有子有孙,七五年特赦后,在政协当过文史专员。退休之后,见他的那些老同事们忽然都变得怕起死来,今天炼这个功,明天又去学那个法,还有的象秦始皇似的,到处打听长生不老药,甚至不顾晚节拼命捞钱。他们相信钱能通神,有钱可以买到一切,心坏了可以换心,肝烂了可以移植,肾不行了也可以再换,只要有钱,还可以冷冻它几百年再醒过来!老和尚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跟我们讲,仁者长寿,善者常青,人老了,无欲无求,才能无病无灾。九五年他从长沙回来时看了这儿的飞云岭,于是他将儿女给自己在家乡建房的钱捐给了希望工程。一个人在山上拣残砖,挖石头,居然只两个月时间就盖起了三间房子。在一次栽树挖坑时,偶然发现了一座石佛,这可能是原先寺里僧人们埋藏的,他请乡亲们帮着抬进屋里保护起来,消息传开,便有信男信女们前来烧香上供,这个喊长老,哪个喊住持,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和尚。和尚也好,俗家也好,我看他也没怎么在意,每天照常挖他的土,栽他的树,烧香敬佛的来了,他就帮着点个火呀,插个香呀,他主要是怕别人动那尊石佛,他当然不会念经做法,不会敲木鱼钟磬了。一次,据说是县佛教协会的两位长老来问他:“你不会念经怎么礼佛?”他回答说:“我心即佛。”问他对佛教理解多少?他说:“我只晓得八个字:大慈大悲,阿弥陀佛。”奇怪的是,那两位长老竟然说他是一位得道的高僧。他今年已经八十八岁了,眼不花,耳不聋,每天自己提水、砍柴、植树、挖土,他屋后那五百棵桃杏桔梨,就是这几年他一个人栽下的。他还常帮村里的老人寻个草药呀,剃个头呀,侍弄个花草果木呀,我看他活一百岁是没有问题的。
  知道了老和尚的情况后,第二天我又到山上去,这次是一个人,女儿要复习功课。来到庙前,见老和尚仍像昨天似的坐在门口。
  “朱伯伯,您老人家好哇!”
  老和尚睁开眼睛看看我,点了点头。
  “朱伯伯,真对不起,我昨天回去后才晓得您和我父亲的关系……”
  “那都是隔世的事了。我现在已经做了和尚。”
  “可我知道,您老人家并不是真正的和尚。”
  “那要怎样才能算个真正的和尚呢?是弄张聘书或职称证书?然后再去印张名片,上面写着:飞云寺住持,相当于正处级?”
  “……”
  话不投机半句多,老和尚闭上眼睛懒得理我。
  我自找没趣,只得满脸惭愧,怏怏而退。
  半个月年休假一眨眼就过去了,在回武汉前的头天下午,我去向老人告别,离小庙还有十几步远,就听见一个悲凉苍老的声音在呼唤:“那些牺牲在滇缅战场的抗日英烈们,你们回来呀!(后来满叔告诉我,抗日战争期间,老人是滇缅战场的一位国民党远征军团长,腊戌一仗,他的一个团只有七个人活着回来。)客死在台湾的学长们,你们回来呀!还有那些飘零在异乡的孤魂野鬼们都回来呀!宋希濂回来呀,胡英杰回来呀,周承瑞回来呀(我的父亲!)……树高千丈,叶落归根,生不能见统一,死后要回乡来啊!”
  老人正在门口的地坪里烧着纸钱,烧一张,唤一声故去的亲友,磕一个头,祭祀一位死去的亡灵。
  我大惊,一时悲喜交加,情不自禁,连忙上前跪下,跟着老人烧纸、磕头,磕头、烧纸,然后又扶着他回屋里休息。
  山上无云无风,林间沉静如凝。老人就那么闭目养神静静地坐着,直到我起身告别时才低声对我说:“我昨晚梦见了你的父亲,他说要回来和我做伴……”
  我紧紧地握着老人的手,我想告诉他说,我父亲虽然不信神佛,但他如果知道故乡的飞云岭上有这么一座小寺庙,肯定也会回来当老和尚的。

摘自《佛教文化》200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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