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活得如此

惭 愧

  那天一整天,我的心情象雨前的天空,阴沉沉的,极不舒畅。晚饭后,我拿起这几天一直在专心阅读的乐崇辉居士的《慈云桥》读起来。读到讲“六道轮回”那一节时,我的思绪不知何时逸出了书外,莫名地想起小外甥女梦茵和家中的那条狗——黑虎来。
  我想到小外甥女梦茵,她那娇弱的样子立刻浮现出来:雪白细嫩的小脸儿,五官都不大,像商店里的丑布娃娃不漂亮,却灵气四溢。她的一双小眼睛注视着我:亮亮的、无辜的、纯洁的……。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扑簌簌滚落下来……
  去年冬天,我休病假,有一段时间住在姐姐家里。梦茵三天两头儿有病,不去幼儿园,留在家里让我照看。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关在六楼的“水泥牢房”里。我看书,她玩积木或翻图画书。她常常请求我给她讲故事或一同玩积木,我总是推托。那时我心境颓废,整个人被一种慵懒倦怠的情绪死死地攥住,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我就说;“你自己玩!”她就站在床边拖长声音喊:“三姨——”,可我往往沉浸在用以麻醉自己的书中不作声。她叫许久没有回应,就只好自己玩。偶尔我实在被缠不过,或突然良心发现,觉得歉疚,就答应跟她玩。她兴奋得不得了,“咯咯咯”跑到阳台上拖来一大袋积木,“哗啦”一下全倒在地板上,再摆上两个小凳子或坐垫,我们就一起造火车、盖楼房、架桥、销路……,一边摆,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话儿,都是她那小脑袋里想象出来的东西。可这样的时候并不多。我虽然陪着她玩,也是勉为其难,没有兴致。她察觉了,就叫:“三姨,三姨!”,口气中颇有责备的意思。我答应:“哎——”,但依然振作不起来。
  久而久之,她就不再邀我一起玩,也不再请我讲故事。每天早上起来,我软硬兼施,她勉强吃点儿饭,就一个人玩积木,并自言自语地说话;或者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桌子的抽屉里翻寻,找上一个她不熟悉的物件,一个人摆弄上半天。有时屋子里那么静,我甚至怀疑她不在,就放下书喊:“梦茵——”,她就回答:“哎——”。我循声找去,她往往头也不抬,手里还摆弄着她发现的那件东西。
  回想起来,我心里好难受呵!稚子何辜,不但得不到我作为一个“大人”对她的呵护,反而要使她去承受那娇嫩的心灵难以承受的属于成人世界的冷漠、厌倦和有时突如其来的粗暴的呵斥!她才四岁,无能面对这一切,只好退避,孤独地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与自己的心灵想象交流,找寻乐趣……
  我又回想起抱她去医院打针的情形。她两只细弱的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头伏在肩膀上——那种一个孩子,一个稚弱的、小小的生命对一个“大人”的全身心的依恋、信赖,如今想来,不禁令我泪如雨下,当时我怎么不知怜惜啊!梦茵,三姨是个冷酷的家伙,三姨惭愧啊!……
  还有黑虎——那只狗。一想起它,它那两只亮亮的眸子就以一种特别的神情,久久地注视着我。我的心就开始紧缩、开始微微地颤栗……
  小时候,我性情极粗暴。有时放学回家,饿了拿一块饼子吃,它就或站或蹲坐在前面,不停地摇着尾巴,兴奋地紧紧盯着我手中的饼子;或者我走到哪里,它尾随到哪里,紧追不舍。这时我往往心头火起,抬起脚来,“咣”,给它一脚,它痛叫一声,夹起尾巴小步紧跑溜开去。
  有时,我急着出屋去,灶间有两个大灶台,过道极窄,妈妈、姐姐们在忙着做饭,黑虎也穿梭其间。我走不过去,就抬脚一踹,它就“哇呜”高叫一声,溜出屋去……
  时间长了,我发现黑虎的眼神有所变化。我吃东西时,它不再近前,而只是远远地望着。看我手中的食物像知道没有太大希望似的,眼神极克制;而后往往又瞥一眼我,看我是否作色,仿佛一旦霹雳起,它好随时拨脚就逃似的……那种平淡、克制而稍带戒备的眼神,我当时并没有怎么在意,可不知为什么,它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直到今天。
  大学后期,我回家时,黑虎的毛已不再油黑发亮了,而是干涩枯黄。它十三、四岁,老了。每一见到它,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只高悬的脚、凶狠的一踹,耳边就响起一声痛叫——这时我的心就惭惶得遮遮掩掩、四处窜逃,不知要皈依到哪里去才好……
  有时我就背着大家,拿一些饺子、馒头、红薯之类的东西悄悄地喂它。它先是感谢地摇摇尾巴,然后低下头飞快地吃着。我蹲在边上看它吃,有时就试探地伸出手,抚摸它的头、它的背,这时它就停止吃东西,抬起头来,向我靠近,温顺地接受我的抚摸,并舔舔我的手,之后它就抬起眼睛注视着我,目光是那样地柔和,没有一丝恨意,平淡如水……
  梦茵、黑虎,一为赤子,一为不会说话的生灵。当我粗暴地伤害了它们的时候,它们不会表达,也无法反抗。正因为此,我对它们的内疚与痛悔就更加强烈,无论怎样也挥之不去……
  还有我的亲人们。
  我那半生辛劳、备尝人生酸甜苦辣的母亲,为了五个孩子,她不知操了多少心。我念大学回家时,母亲总是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美丽的脸上带着克制的、温和的笑容,忙东忙西,给我做好吃的;一边做活儿,一边把乡邻中新发生的事讲给我听。可我心头上总笼罩着童年时父母无休止地争吵所带来的那种恐惧、惨淡的气氛,因此不自觉地拒绝去体察一颗母亲的心。在她喜悦地与我说话时,我却默不作声,怀着一种嘲讽的心情,眼神冷冷地注视着她。当她发现我的这种目光时,眼睛赶快调向别处,谈话也就匆匆而止……
  还有我那懦弱、退缩的父亲。不管当初他怎样没有尽到一个作父亲的责任,毕竟他一生没有伤害过别人。老了以后,他变了,不再动辄暴跳如雷,而是任劳任怨。下班以后,地里、家中什么活儿都干。谁也不理他,他就成天一个人默默地劳作……
  我上大学回来的假期,他曾试图与我说话,而我总是毫不掩饰地、嘲讽地看着他,并用挪榆的口气回答他的话。此后,他就不再试探……
  天哪,回想起来,这二十多年来,我这个外表文弱、纯善的女孩子,骨子里却竟然活得如此冷酷、如此粗暴、如此麻木,一无是处!我痛心疾首,难以置信……想到我已孤身一人远离家中所有的人,在另一个城市生活,一生将再也难以有机会弥补以往的过错时,我不禁悲从中来,号啕大哭!母亲慈爱而忧伤的眼神,父亲畏缩、躲闪的眼神,大姐纯洁、孩子样清澈的眼神,二姐瑟缩、笑着求饶的眼神,大妹默不作声、柔顺纯良的眼神,小妹乌亮、受伤的眼神,梦茵稚真、委屈的眼神,黑虎平淡如水的眼神,都一一从我眼前滑过,于是我心中的痛疾就象海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挟着雷霆,汹涌滚滚扑上来,迅猛地拍击到海岸上,一时间,天惊地动,浪花四溅……
  我跪在地上,伏在床沿边痛哭。心里难受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就转向佛堂中佛菩萨,俯伏于地、声嘶力竭地大哭:“大慈大悲、大愿大力的佛菩萨啊,请慈悯我,原谅我这二十多年来所造的种种恶业;请加被我,赐我机会,让我将来能够赎罪报恩,报我的父母姐妹的恩,也报普天下所有父母姐妹的恩……,今后定当视人父为父、人母为母、人兄为兄、人姊为姊、人弟为弟、人妹为妹、人子为子、人女为女、人亲为亲、人友为友……因为普天之下,虽人流熙攘,但究其实,也只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伦之情,莫不一也啊……”
  是夜哭了一个多小时。丈夫一直默不作声,待我哭够,扶我上床,坐在我的身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脸,我抽噎着,渐渐地睡着了……

  编者小语:
  “我曾经活得如此……”
  希望有缘读到本文的人,通过对自己过去生活的深刻反省,用至诚心来补充完这一句话。
  我曾经活得如此冷酷,我曾经活得如此麻木,我曾经活得如此自私,我曾经活得如此暴戾,我曾经活得如此劣迹斑斑,我曾经活得如此不孝不悌、不友不仁……
  因为我的无知、贪爱,因为我的自私、嗔恚,我无理地践踏过父母之爱,我残酷地伤害过兄弟之情,我可耻地背叛这朋友之谊,我轻蔑地向那些真心为我好的人投过冰冷的一瞥……
  仔细想来,世间上有几个人敢说:我活得问心无愧?人既生为人,老实说,都是问心有愧的。
  我们负罪而来。我们干过可惭愧的事太多。
  作为修行人,我们应当有勇气面对这一事实。我们应当时时反省,于中生起痛切的负罪感,生起痛切的惭愧心,要真心地为自己的罪业感到痛疚。
  有了痛疚,我们的赎罪心、报偿心才会生起,我们的贪欲和嗔恚才会得到有力的扼制和冲洗,我们的悲心才会一天一天地壮大起来。
  我惭愧我曾经活得如此……
  我忏悔。

摘自《禅》199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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