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佛因缘

徐恒志

  我的原籍是浙江镇海,父亲是一个治儒学、能文艺的商人,秉性英明而慈厚,常常济人的贫苦,解人的危急,曾一身负担着六房人口的生活几十年。在饱经忧患、阅历沧桑之后,到了晚年深悟世相如幻,便归信佛教,常常念佛坐禅,虔诚修持。那时我约十一二岁,常常跟他到寺院里看做佛事。看到寺内的和尚以及净土的经典,虽然不懂,但总有一种异样清净的感觉。
  我的母亲是一位热心慈肠而缺乏定力的人,平时对世故人情不肯放松,通事分别执著,无法自制。劳心耗神的结果,渐至中夜失眠,后来竟然神经失常;终日奔走街头,面目黧黑,形容枯槁,这样时发时愈前后有六七年之久。我虽呼天抢地也无可奈何。在这中间我父亲去世,我便离开学校到一家五金行工作,行中老板以耳为目,对我常加欺辱,我迫于生活,委曲求全。那时内忧母病,外受压迫,觉得人生全是苦境,常独自深夜流泪。幸得表兄俞德荫居士常常指导劝慰,告诉我以修养心性的重要。他曾给我一信,说:“夫学问之道,须本末兼顾,始克有成。舍本逐末,固失之肤浅,舍末究本,则事近荒唐。所谓本者何?即吾人之心灵是;末者何?即应世之技艺是。分言之,本是道德,末是才能;合言之,道德才能,无非学问。是以心灵无状,进道修德,渐以得之,及其至也,复其本有,弃圣绝智,归无所得。虽务其本,不舍其末,即世谛人情,以悟入心灵,寡欲清心,忘怀得失……”这一席话给我以很大的启发和教育。
  不久,五金行歇业,我便转到工厂中做事。那时是十九岁,环境比前略为安定,因为受俞居士的影响,便常常翻阅经论,觉得佛法是引导人们由愚转智,由弱转强,由消极转积极,由苦闷转快乐的一种学问;它所说世界无尽、众生无尽、乃至四谛十二因缘、世出世间的一切问题,完全是以真理为标准。学说的精湛、理想的伟大,真是闻所未闻。天地间既然有这样一种学问,我应该努力自爱,向这方面发展。从此,也就常常念佛修持。当时曾写过这样一首“述怀”诗:
  世事纷纭何所依?随波逐浪计终非!
  此心已与寒梅约,不作杨花到处飞。
  1937年抗战开始后,我便随从广西迁至重庆。离沪前,曾回到原籍去探访我的母亲。那时她的精神夙疾,虽已痊愈,但元气大伤,孱弱不堪,我知道她业重福浅,难享高寿,就送她一串佛珠,请她多多念佛,培植胜因。我本来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离沪以后,由于连年战火,家书阻隔,一面怀念慈母和弱兄(性懦身弱,一向不能工作),一面孤身远游,常常兴身世的感触,再加上素爱面子,工作上不肯马虎,唯恐粗枝大叶造成错误被上级见怪。因此处处挂碍执著,日日烦恼妄想,平时既没有真实修持功夫,悠悠忽忽地念佛怎能抵抗这几方面的夹攻,结果终于造成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凡是日间做过的一切事情,在梦寐中,都要全部重演一番;接触任何一件不论大小公私的事件,心上都起极粗重的分别,以至分别到脑昏神倦为止。暗钝愚昧,昏迷缠缚,个中痛苦,一言难尽。总之,完全是“业系苦相”。
  后来自己觉得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应该自我奋斗,打破僵局,且知我母亲必不能久住人世,一旦命终,亲恩罔极,我必将因刺激而重增颠倒。于是从二十五岁那年一月一日开始,下定决心,正式学习佛法,永不退堕,并到能海上师处去受了三皈五戒。从此日日静坐习定,收摄自心。同时,得友人介绍与正在天津弘法的王骧陆师通信,他指示我以般若要旨,并函授观心方法:“常在未起念前及一念甫去起观。现我本来相貌,即此‘非空非有,寂寂然,圆明普照,非不见闻,然而无念’由观力强,定力自得,定意交资,则寂光现前。”我起初觉得难以措手,因为惑业纷然,所谓“本来相貌”,实无从观起。但实际上,此法是仗文字以起观照,而引发实相。经我专勤如理作意,参研观照,一面在人事日用处刻苦砥砺,时时与烦恼习气周旋。这样两年之后,自觉病况大转,心境比前明朗。与前判若两人。那时接乡间电告,母已病亡,死时的情况很是凄惨。我因素有准备,知世间一切一切,无非是因缘的幻生幻灭,所以闻噩耗时尚能镇摄,但持诵地藏圣号四十九天,以此功德回向先母早日离苦得乐。而我解脱的志愿从此也就更为坚定,昼夜不断地念佛观心。
  一天闲立于办公室,自觉念寂心空,而见闻仍了了不昧,并不断灭。顿悟诸佛心要非此而何!从此似乎打开了缺口。不久,自知这仍是识神边事,因为一有所著,早已错过了也。又一天晨起,觉心境比较寂静,但有微细一念粘滞,不得自在。于是连续返照四小时,不取不舍。近午时,忽觉此念脱落,前后际断,当下一片清净。暗想:六祖所说:“何期自性本自清净。”真个一点不错!但旋觉这仍是光影门头,离本地风光尚远。此后继续在心地上磨炼观察,渐于自心谛了无疑,神经衰弱也就不药而愈。
  1945年抗战胜利后,我随厂回沪,那时王骧陆师也莅沪弘法,我随之学无相密乘心中心法,依《大正藏秘密仪轨佛心经》上的六印一咒坚持修四、五百座,每座二小时,直入无相门。一天参师,师见面便问:“你近来怎样?”答道:“只是照顾本来。”师问:“本来是什么?照顾的是谁?”我说:“本来即是不可得的,但却不是断灭,眼前总觉一片空灵。”师说:“何谓一片空灵?这正是你识神用事,当如见闻觉知,无非生死!”我默然。师又说:“亦莫思量,思量即错了也。”我正想开口,师又喝住说:“此事无你开口处!古人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师又说:“古人说法,都无所著,并无实法与人。如有僧向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说:‘庭前柏树子。’如果根机契合,就知道不是以境示人,音在弦外,列有所契。你会么?”我说:“师自知之,何劳问我?”师说:“你自己究竟信得及否?”答道:“我自知之,岂能持以示师?”“那末还有假名否?”我说:“假名则不无,真如、实相、菩提、涅槃,都是假名。”师说:“既然如此,还要假名做什么!”经师慈悲钳鎚,截断葛藤,悲欣交集。
  总结我的学佛因缘,第一由于父亲的熏陶,第二由于环境的磨炼,第三由于表兄的接引,第四由于师长的教导。身受法益,感激悲仰,但自愧业重障深,无德无能,清夜扪心,惶恐万分!因念一切有情业海茫茫,生死悠悠,不学佛法,宁有出路?伏祈十方善信,共发大愿,百千万劫,永行佛道,上报四恩,下济三途而已!

摘自《入佛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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