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连天碧——雪孩子

心 道

  不知是谁说:写文章的人,他本身就是一篇文章。同学也说我是“人如其文”,但在我自己眼中我还是一篇童话,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深刻。
大雪封山的清晨,面对着鲜明的白雪翠竹,坐在窗前的我又发起呆来——我的痴和傻是众所周知的。别以为我在思惟什么高深教理,我也不是参究哪一则公案,而是想起了一首儿歌:
  “蓝蓝的天空,升起了白云,看哪看哪,雪孩子告别我们。啦……,他变得更加美丽可爱,啦……,他有一颗最纯洁的心。”
  “妈妈,雪孩子还回来吗?”“你看他不正和我们在一起吗?”
  多少年前,多少个冬夜围着火炉,我把动画片《雪孩子》讲给还在幼儿园的小表弟听。我是声色并茂地讲,他是一眼不眨地听,故事结束了,一大一小两个娃娃都还留在梦里。
  小兔妈妈帮小兔塑了一个雪孩子来陪他玩,自己去森林找萝卜去了。小兔和雪孩子玩久后觉得冷,就回屋烤火睡觉。不小心,炉火烧着了房子,在千钧一发之时,雪孩子冲进火海救出昏迷的小兔,自己却溶化成一滩洁净的水……
  虽然已经26岁了,想到这个简单的故事就会感动,且会平添一份忧伤。此次回乡,已是小学生的表弟被进口的暴力动画片塑造得侠气十足,问起他“雪孩子”的故事,一副茫然未知的神态勾起我隐隐的悲哀。
  一定有人会笑我神经质,感情脆弱。那只是子虚乌有的儿童故事,竟然这样认真,实在太小器了。我说,我情愿保留这份小器,因为我不愿意麻木,更不愿意因麻木而冷酷。
  墙外是滚滚红尘,墙内依旧是红尘滚滚,出家前的我就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世俗人是凡夫,出家人也不全是圣贤,商品社会纵然冷酷势利,古刹梵宇未尝没有名争利夺。两年中的生活也一再证实了我的观点:为了敛财,僧人贴出了募捐书;为了拉信众而举办各种法会;为了政治资本,不惜连年进京上下钻营;甚至为当现代“唐僧”而一掷千金……,一些寺庙已成了“贪嗔痴”的大本营。
  谈到社会人士的会晤,大多是为拓展知名度,加强交际网络以便互相协调,广进财源,往往都是貌合神离的应酬,其中纯为友谊的不是没有,但实在太少。当然,佛教的一些庆典法会何尝不是如此的华而不实,出家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可想而知的微妙……
  正因为看清了这些,我逐渐将热情凝聚,把正义感藏起,这两者往往是被投机者利用的。在与人相处时,牢记“听其言、观其行”的准则。我用寒冰冷雪将自己保护,使某些人对我敬而远之,我也顺其自然地我行我素。
  我在逢迎拍马上难忘一些十岁少年的项背,那功夫高深得使我不敢尝试。
  我笑容不多,并非我吝啬,因为我不会堆砌表情。
  我独来独往,不是愤世嫉俗,而是舍不得为应付交际而视时间如粪土。
  我谈不上深刻,但我有独立的世界、自己的天地。
  我也同时保留一份天真,让别人将我当作傻子,对我少很多的计较和顾虑而两全其美,我也乐得活出自己的个性,不必为了扮演完美的角色而八面玲珑……
  我相信除了互相利用,人之间的关系还有更高的境界。因为我在巨大的痛苦和喜悦中,就会想起那仅有的几位朋友,有的仅是一面之交,却肝胆相照。我至今不清楚他们的年龄、学历、职业乃至名气。因为我知道很多的了解包含着需求,也影响了真诚。
  我可以和他们彻夜长谈而不知倦,伴着一盏孤灯、一杯清茶。
  也可以一起雨中散步,任全身被雨丝淋透。
  甚至在竹林中相对无语,共同聆听山谷中的幽静,让生命在无声中充实……
  在他们眼里,我同样如冰雪:纯洁晶莹。
  我不会想到乘着时光隧道回归天真,因为我的心灵深处已有一片净土。我同样不会随环境变迁而日渐世故,因为自己的风格已经确立。
  想到这里,我推开了眼前的书本。
  在公路边捧起一大棒雪,擦手擦脸,光头上也不例外。没有彻骨的寒意,倒有一种冷冷的清爽。又捧起一捧雪送入口中,让这洁净的冰泉顺着喉咙,滑入胸腔。“一片冰心在玉壶”,随着感觉不期然冒出了这句古诗。
  一个雪球从什么地方飞来,正击中我的鼻子,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炮火”攻击,打得我半天后才睁开眼睛;墙头是几张稚气而生动的脸,我笑了,他们也笑了。
  招手让他们下来,踩着汽车碾过的两道痕迹,一起朝山口跑去,因为冬天的太阳是贪睡的娇儿,雪后的大晴天更不例外……

摘自《甘露》1999年第2期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