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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拾里人”元叟行端
◎ 孙昌武

  元叟行端(1255—1341),元代禅宗宗师,曾担任禅宗“五山”第一座径山寺住持二十余年,是元代禅宗史上有影响的重要人物。“寒拾里人”是他自取的名号。“寒拾”指寒山、拾得,这是唐代两位传说人物,名下的诗作独具一格,流传广远,历代僧俗多有模仿,“拟寒山诗”成为历史上具有一定内涵的文化现象。在这众多拟作中,元叟行端留下的作品相当著名。他自称“寒拾里人”,命名自己的诗集为《寒拾里人稿》,可见对所传寒山、拾得的人格和作品的推重与赞赏,也清楚地表明他有意追摹两位“前贤”的自觉。他的拟寒山诗真切地反映了他的禅解和感情,艺术上亦颇具特色,成就了他在禅宗史和诗歌史上的一份贡献。
  按托名闾丘胤的《寒山子诗集序》的说法,寒山本“不知何许人也,自古老见之,皆谓贫人风狂之士。隐居天台唐兴县西七十里,号为寒岩。每于兹地,时还国清寺。寺有拾得知食堂,寻常收贮余残菜滓于竹筒内,寒山若来,即负而去。或长廊徐行,叫唤快活,独言独笑,时僧遂捉骂打趁,乃驻立抚掌,呵呵大笑,良久而去。且状如贫子,形貌枯悴,一言一气,理合其意,沉而思之,隐况道情,凡所启言,洞该玄默”。今传寒山诗三百余首,拾得逸诗六首。佛门传说他们是普贤、文殊示化,本来是菩萨;《宋高僧传》为他们立传,则视作神僧。如今流传的寒山诗(拾得诗也一样)大部分张扬佛理,也有世俗内容的,它们以浅俗的文笔作讽时刺世之语,机趣横生,多著劝诫,似率尔成章而自成一格,有些篇章的风格颇类禅门偈语。它们在后世广为流传,有些句子在禅门里被当作参悟话头。元叟行端拟作寒山体诗,当然有倾慕前贤之意,而在后世僧、俗模仿寒山诗的众多作品中,他的作品的意趣、写法确实颇得其神韵,也形成相当的影响。
  行端,字符叟,号寂照;俗姓何;杨岐派禅师,大慧宗杲下五世(大慧宗杲—拙庵德光—妙峰之善—藏叟善珍—行端);临海(今浙江临海)人。临海地近天台山,传说寒山、拾得活动在天台山国清寺,这应是他自称“寒拾里人”的因由。他生于南宋宝祐三年(1255),卒于元至正元年(1341),正值宋、元易代之际,后来活动在元朝统治之下。他的出处经历、创作实践与时代变迁有密切关联。
  他的上辈“世为儒家”。母亲王氏,“能通五经”。六岁,母亲“教以《论语》、《孟子》,辄能成诵”。南宋景定四年(1263),十岁,北方的元朝改燕京为中都,改元至元。这一年,蒙古将领阿术被任命为征南都元帅,表明这个强大政权已把统一中国的行动提上日程,南宋朝廷已届危亡关头。十二岁,他从族叔茂上人得剃度于余杭化城院;十八岁,受具足戒。这一年(南宋咸淳九年,元至元十年,1273),南宋知襄阳府、京西安抚副使吕文焕降元,宋军全线崩溃。他幼年出家为僧,有家庭背景,应当也和时代的动乱有关系。得度后,在军事倥偬的乱世中,他流浪四方,遍游丛林。至迟在二十一岁的德祐元年(1275),他参访径山十一世藏叟善珍(1194—1277)门下,得到印可。次年(1276)正月,蒙古大军占领临安府,宋恭帝投降,南宋政权实际已经灭亡;又经过三年,宋宗室卫王赵昺建立的最后一个流亡政权在南海崖山被消灭。如此国家变乱,生民涂炭,对他的人生造成了决定性的影响。比较他的弟子楚石梵琦(1296—1370)、法侄笑隐大䜣(1284—1344)一辈,年龄相差仅三四十岁,但所处时势大不相同。楚石等活动在元朝统治已经稳固的环境中,元朝廷加护佛教,他们得到朝廷倚重,成为名噪朝野的名僧。特别是笑隐大䜣,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在金陵潜邸建龙翔集庆寺,敕令开山,命为太中大夫,赐号“广智全悟禅师”;至顺宗朝,待之益隆,成为典型的朝廷御用僧人。元叟行端的经历、际遇、命运则和他全然不同。
  元朝廷信仰藏传佛教,对于汉传佛教也着意维护同时又严加管束,其重要举措就是在江南汉地沿袭实行南宋所创立的“五山十刹”制度。“五山十刹”是指朝廷敕定江东十五座有规模、有影响的大型禅寺作为朝廷御用佛寺。“五山”指径山兴圣万寿禅寺(在今浙江杭州)、灵隐山景福灵隐寺(在今浙江杭州)、南屏山净慈寺(在今浙江杭州)、天童山景德寺(在今浙江鄞县)、阿育王山广利寺(在今浙江鄞县);十刹指今浙江、江苏、福建的十座大寺。如此把寺院排出顺序,遴选高僧为住持并“拾级而升”,“表明五山十刹制的蓝本是世俗社会的官署等级和官僚晋升制度,故此寺制可说是宋代寺院官署化的最充分的体现”。另一方面,唐代安史之乱以后,经济重心向南方转移,江南佛教也得以发展。五代以来,以苏、杭为中心的江东地区成为重要文化中心,更是大寺林立,高僧如云。朝廷确定的“五山十刹”等大寺既是佛教中心,又是文化中心。受命住持这些大寺的僧人政治态度不同,大抵都是内、外学养精深的人士。他们又大都专擅诗文创作,元叟行端就是具有代表性的一位。元叟行端晚年受命住持“五山”第一位的杭州径山兴圣万寿禅寺近二十年,俨然一代佛门领袖。不过他一生淡于名位,刻苦修道,处世态度显然不同于受到朝廷崇重的御用名僧,表现出超然淡泊的高洁品格。他的拟寒山诗等许多作品,富于批判精神,体现了他精神世界的重要一面。这与他的处境有关系,也和他个人师资传承、思想修养有关系。

摘自《僧诗与诗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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