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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戈革先生
◎ 江晓原

  予生也晚,如今也已进入“中老年”行列。回顾昔日,先后有过四位忘年之交:张庆第先生、戈革先生、胡道静先生、吴德铎先生。其中张、胡、吴三位先后已归道山,而相交最长者当属戈革先生。
  25年前,我在北京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和我同屋的是许良英先生的弟子熊伟。一日熊伟对我说:“许先生告诉我戈革先生学问大,让我经常去请益,但是我每次去了,戈先生不和我谈物理学史,也不叫我读别的书,总是推荐我读金庸小说,这真奇怪。”我那时尚非金迷,整天乱读杂书,在《中国石油大学学报》上读到戈革先生一篇论文,与国内某物理学史名家商榷的文中嬉笑怒骂,庄谐并陈,和我当时看到的“学术论文”大相径庭。例如文章中出现这样的句子:“真正wonderful也!”这句话后来被熊伟学着到处用。
  从这两件事想见戈革先生有如此行止,不觉心向往之。有一天和熊伟一起去拜访了戈革先生,是为我们相识之始。初次见面,相谈甚欢。只记得我们谈到了香艳诗词,熊伟后来告诉我,戈革先生事后对他说:“这个江晓原倒有些意思——他居然说自己喜欢香艳诗词。”前辈高人判断人物,常有见微知著之法,喜欢香艳诗词的大有人在,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我坦然自陈。
  从此就开始和戈革先生的忘年之交。我成了他家中的常客。我每次到他那里去,从来不谈天文学史或物理学史(他的专业),我们只谈旧诗词、武侠小说、金庸、篆刻、书法、名人轶事等等,总而言之,不谈任何科学史。不过,当他翻译的《玻尔集》开始陆续出版时,应我的要求,他每册都题赠给我,如果这算是涉及物理学史的话,或许就是我们交往中唯一例外了。
  他对金庸小说有与众不同的见解。如果让他在金庸小说所塑造的女性角色中选择爱人,他竟愿意选康敏——段正淳昔日的情人之一、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夫人,这可是金庸小说中最为心肠狠毒的女人之一!其见解之特异由此可见。我多次建议将他的见解写成书,与世间同好分享,他迟迟没有行动。
 1986年,我修完了博士课程,进入论文阶段,经常住在上海了,有一天接到他的来信,他已经动笔写这本我在期待的书了,书名取作《挑灯看剑话金庸》。我立刻做了两首绝句祝贺,不久他回信抄示“步韵谢江晓原博士宠题拙稿《挑灯看剑话金庸》二首”,其一云:“自翻新样论英雄,天理人情若个通,别有悲欢话兴废,肯将才地谢凡庸?”对此书的自信跃然纸上。
  戈革先生曾表示,他平生各种学问之中,有两门可以带研究生:一是物理学史,二是篆刻。篆刻一道,他自云绝无师承,是真正的无师自通。古今印人之中,他佩服的只有吴昌硕。虽然他未被篆刻界“承认”或跻身“篆刻名家”之列,然而有比较才有鉴别,将戈革先生的篆刻作品与时下某些所谓“篆刻名家”的作品一比,立见前者意蕴深远,古雅灵动,后者则匠气袭人,了无意趣。
  我自己以前也曾从事篆刻,当然没有师承的野狐禅,只是读过一些前人印谱,通过实践体会奏刀的感觉而已。自从与戈革先生相交,见识了他的篆刻作品,顿时爽然自失,从此不再奏刀了。
   我以前也附庸风雅自刻名章、闲章、藏书印之类,如今把玩旧作,自惭形秽,感觉再无一方堪用了。谁知此时却“少年盛气消磨尽,自有楼船接引来”——有戈革先生赐印了!戈革先生为我治了名章,更有藏书印“江郎长物”、闲章“二化斋”(朱文白文各一)、“双希堂”、“有心受苦”、“无力回天”、“神游天人之际”等多枚,又泽及内人和小女,各赐名章。有一次他托许良英先生的弟子屈儆诚将一包他为我治的印带给我时问:“我们平时向戈先生求一印极难,你何德何能,戈先生竟一次给你治多方印?”只好说是运气好,二十年来,这些印人见人爱,其中“江郎长物”和白文“二化斋”,是我常用的两方,也曾多次见诸媒体。
  戈革先生“印业”中的事功是他作为超级金迷,发愿为金庸15部武侠小说中的人物制作印谱——凡一千余人,这部《金庸小说人物印谱》堪称鸿篇巨制,更是“自翻新样论英雄”的特殊样式。印谱完成之后,戈革先生制成印拓十余部,本人获赠一部。《金庸小说人物印谱》的出版,命途多舛,迄今尚在等待。
  2002年,丹麦女王向戈革先生颁授“丹麦国旗骑士勋章”仪式在北京举行。这是女王为了表彰戈革先生多年来对丹麦物理学家尼耳斯·玻尔的全面深入研究,并且翻译出版了玻尔全集的中文版。戈革先生为此赋诗一首,“感而赋此,以自嘲叹”,他来信说:“授勋乃世俗之事,最不宜作诗词之题材。正如人们所常说者: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终于还是作了一首歪诗,自谓不落俗套,有人指为仿李长吉,则吾岂敢!”这首“歪诗”戏仿唐代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句式,其中有“荷兰水盖忽临止”之句,将女王颁授的勋章比作汽水瓶盖,表现了他“以自嘲叹”的心情。
  戈革翻译的鸿篇巨制《玻尔集》和他发表的大量相关的学术论著为证,无需多言。他任职的单位则是中国石油大学研究生院,他是天生的诗人,那锦心绣口和诙谐调侃发为旧体诗词,让人击节叹赏!可惜他在这方面曲高和寡。他的友人中还有钱锺书呢。
  戈革先生早年曾加入张伯驹的诗社,与他唱和的诗友有周汝昌等人。他晚年将旧体诗词编为《拜鞠庐吟草》一册(未出版),“拜鞠庐”是他的自号。他将一张A4纸对折,画上左右各九行的乌丝栏,对折处还有燕尾,描成旧时线装书的样子。再将这张纸复印数百份,在这些纸上抄录历年诗稿。事毕,再复印了十几份,赠送知音好友。赠我的这一份前有题记云:“晓原博士得余吟草,有嗜痂之赏,谓将什袭而珍藏之。虽称许过当,亦令老夫有加倍知己之感也。杜工部怀青莲句云: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我非谪仙人,何足以当此乎!呵呵!辛未白露玄天之行前二日古稀叟戈革记于蓟门烟树之北。”
  拜鞠吟咏,有缠绵悱恻,风流旖旎者,如《鹊踏枝·和冯十四首》之四:
  窗外辘轳惊报曙,揽颈无言,脉脉增离绪。鬓亸钗横冲晓雾,自摇双浆凌波去。
  一枕相思情万缕,流水桃花,渺渺天台路。紫燕呢喃梁上语,来年飘泊知何处。
  亦有游戏笔墨,打油玩笑者,如《登异香楼四首》之四:
  半寸烟头作瓣香,路人相聚此一堂。登台雅似龙行雨,候缺急如狗跳墙。系带拖泥还带水,蹲坑跃马复横枪。若教西子蒙不洁,柳叶双眉点额黄。
  他的词《鹊踏枝·和冯十四首》,代表了他在艳情诗方面的最高成就,是他步南唐冯延巳原韵而作,不仅“置之古人集中几可乱真”,在我看来犹有过之──有些篇章比冯作更佳。况且冯作十四首相互之间并无联系,而戈作十四首则一气而成,隐隐构成一个美丽哀怨的浪漫爱情故事。有一次我们闲谈时,我曾就此向他求证,但他笑而不答,只是说:“诗本在可解不可解之间”。
  戈革先生的一生,不能算很幸福,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受过的罪,他都受过。这从他“一生不戴乌纱帽,半路常逢白眼狼”、“只望花荫重遇见,无人行处都行遍”、“平生一事最遗憾,不信刘郎胜阮郎”等诗句中不难看出。当然,他也是性情中人,难免恃才傲物,得罪过不少人,他有“常恨乾坤有外行”之句,正反映出他这方面的性情——还是当年熊伟表达得最为直白:戈革先生就恨人家没学问。
  学贯中西,博通今古,懂物理学,会作极好的旧体诗词,会写漂亮文章,会篆刻,会书法,会绘画,会玩玉,会玩葫芦——旧时士大夫的种种玩意儿,他几乎玩全了——这样一个天生才子,真是天壤间一件宝物!可惜啊可惜,上天已经收回去了。

摘自《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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