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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公和尚与越南佛迹寺
◎ 谭志词

  2003年9月,笔者有机会赴越南学习一年,亲临拙公和尚当年曾住持的越南北宁省佛迹寺和“少林寺”(又名笔塔寺)进行田野考察,搜集碑刻和相关典籍材料,并幸蒙越南佛迹寺住持德善法师惠赠,迄今仍鲜为人知的珍贵史料《拙公语录》一书。回国后,笔者对“闽籍侨僧拙公和尚与越南禅史”课题进行研究,本文拟对拙公和尚与越南佛迹寺的关系作一探讨。
一、佛迹寺的历史沿革
  越南佛迹寺,汉字名“万福寺”,现位于北宁省仙游县佛迹社的佛迹山上,距越南首都河内市约30公里。关于佛迹寺名称的由来,有多种说法,《安南志略》曰:“佛迹山,石上有足迹,故名。仙游山,有盘石,隐然楸枰纹,昔传仙奕于此。后樵女野合其上,石覆且裂”;明永乐《交趾总志》云:“仙游山,一名烂柯山,在武宁州,上有棋枰石。相传有樵夫于此观二仙对弈,不觉斧柯之烂”;《历朝宪章类志》载:“佛迹山,在仙游县,又名仙游山。昔有樵客王质入,见二老叟松下围棋,倚斧而观,迨局残,回顾,不觉斧柯之烂,又名烂柯村”;越南汉文小说《敏轩说类》曰:“佛迹山,在仙游县佛迹社,又名烂柯山,古樵夫观棋烂柯处(山上有石兽、龙池、石室。顶有石棋枰。相传樵夫王质入山,见二老坐松下围棋,倚斧而观,迨局残,不觉斧柯之烂,故名)。山下有寺,名万福,景致幽雅,李代所造。史记赵陀与安阳王战即此,《传奇录》徐式解裘赎仙女亦此。”由此可知,佛迹寺之得名,盖源自仙佛至此一游并留下足迹的传说;亦说古时此山上有一座佛塔高耸入云,在30公里以外的京都升龙都能看到,后来此塔倒塌,人们发现塔中有一尊石佛像,便建寺奉祀之,取名佛迹寺或万福寺。所说的“王质观棋烂柯”的传说故事并非源自越南,而是始见于中国南北朝时期的志怪小说《述异记》,其文曰:
信安郡石室山,晋时樵者王质,伐木入山,见二童子下棋,与质一物,如枣核,食之不觉饥,以所持斧置坐而观,局未终,童子指谓之曰:“汝斧烂柯矣!”质归故里,已及百岁,无复当时之人。
  文中所说的“信安郡石室山"在今天的浙江省衢州市。后来石室山传说故事被称为“烂柯山”,成为中国围棋圣地,“烂柯”亦成为“围棋”的别称。我国许多诗人游此山时曾留下诗作:
  唐代孟郊有《烂柯山》诗云:
  仙界一日内,人间千岁穷。双棋未遍局,万物皆为空。 樵客返归路,斧柯烂从风。
  宋代朱熹有《游烂柯山》诗:
  局上闲争战, 人间任是非。空叫禾樵客, 烂柯不知归。
  明代徐渭亦有《宴游烂柯山》诗:
  万山松柏绕旌旗,少保南征暂驻师。接得羽书知贼破,烂柯山下正围棋。
  越南史料《安南志略》成书于14世纪,系越南陈朝人黎襝在中国湖北汉阳撰成,其对“烂柯”传说故事的记载比中国《述异记》要晚约1000年。
  关于越南佛迹寺的始建年代,多数越南学者认为是在越南李朝第三代皇帝李圣宗(李日尊)龙瑞太平四年(1057)。1937—1940年,法国远东学院(当时在越南)对佛迹寺遗址进行了发掘,根据发掘所得遗物,法国学者L.Bezacier推断,中国唐末安南都护高骈大约于866—870年间曾在佛迹山上修建了一座石寺(其部分建筑遗迹已找到)。到1057年,李圣宗又在此修建了一座砖塔,这就是佛迹寺的由来。但越南学者认为,高骈建寺处虽然也在北宁省,但并非在佛迹山上。
  佛迹寺建于龙瑞太平四年之说,见载于越南史籍和碑铭。《大越史记全书》曰:“龙瑞太平四年,十二月,起天福、天寿二寺,以黄金铸梵王、帝释二像奉事之。”有学者认为,此处之“天福寺”即佛迹寺,至陈朝时因避“天”字之讳易名为万福寺;该寺碑铭更详细地记载了其初建时期的情况:
  惟仙游胜地,佛迹名山,应世力乾方,凤岭入怀,辛水、牛江、朱案起,方圆水澄,凝湛湛,玄虚高山突磃,山灿烂巍巍。左青龙水绕,右白虎山扶,顶上室开磐石,给中殿俨琉璃。是殿也,豁然而大,焕尔且轮。兽阶陈前仅十,龙池养后无双,阁对凤彩,光牛斗楼,峙龙手摘星辰,广寒花采叶红。徐郎解皇恩,船渡蓬莱棋,排山碧玉质,慕赤松岸游,虽清奇,俱新万景,然崇兴必□一人,幸而天启圣明,李家皇帝第三龙瑞太平年四(1057),兴造宝塔丈千,崇建金身尺六,普施田所满百余,筑立寺座余一百所,以祚享久长……
  新发现的珍贵史料《语录》一书亦载:“昔者李帝辞尊居卑,以绍隆三宝务丽其殿宇,黄金为坛,砖龙铺地,石凿牛马狮象虎豹。”
  由上述史料所载可知,李朝时期佛迹寺规模宏大,佛殿华丽如琉璃,前有台阶,阶上置十兽像,后有龙池。又有高达千丈之佛塔、六尺之释迦佛像,拥有寺田百余块。神武三年(1071),李圣宗驾幸该寺,书一巨大的“佛”字,长有一丈六尺,并命人刻碑,立于寺前。
  陈朝时期,佛迹寺仍然香火旺盛,而且成为越南北方的一个文化中心,陈朝皇帝在佛迹山上建了一座大书院即葆和宫。陈朝昌符七年(1383)六月,占城主制蓬莪挥兵攻略京都升龙,陈朝官军败北,上皇陈艺宗逃到北宁省东岸县避难。十二月,占军退兵后,艺宗仍“居葆和宫,命佥知内密院事阮茂先、礼部郎中潘义及仙游武宪侯家臣输直、赐食,询以故事,逐日记录,编成八卷。目曰《葆和余笔》,令陶师锡序其端,以教训官家”。次年二月,艺宗又“于仙游山万福寺试太学生段春雷、黄晦卿等三十名,五月,选太学生,余数为葆和宫书史。”
  17世纪中叶,拙公和尚住持佛迹寺,在这里宣讲佛法,王公贵族纷纷云集门下,该寺是越南北方佛教复兴的一个重要基地。1642年笔塔寺重修完毕,拙公应邀去住持笔塔寺。两年后拙公在该寺圆寂,其弟子明行禅师住持笔塔寺。1659年,明行禅师在笔塔寺圆寂后,其徒弟黎氏玉缘公主(法名妙慧)住持佛迹寺,现该寺尚存其塔名“普光塔”,塔铭由中国明朝遗民蒋光庭撰写。1686年,后黎朝王公贵族捐资对佛迹寺进行了大整修,此次整修的功德人名单达500人之多,可见当时佛迹寺地位之重要。18世纪越南文化之集大成者黎贵?(1726—1784)有《仙游万福寺》诗云:
  慈山闻说在仙游,危构先宫此地头。古刹尖寒双径冷,洞天景寂四桥秋。
  棋枰何在山犹静,松涧长深水自流。闲访禅林谈古事,无边风月一时收。
  阮朝(1802—1945)时期,佛迹寺的建筑规模和地位已不如前朝。1846年,该寺又进行了一次整修。阮朝官修方志《大南一统志》载:“万福寺,在仙游县佛迹社烂柯山,李圣宗建。中有石像一,高五尺,大六尺,递年正月初四日有看花会,人多行香。陈昌符间,艺宗试太学生于此,黎景兴年间(1740—1786)作大宴会。”越南学者陈重金在其1940年出版的《佛录》一书中画有佛迹寺平面布局图。
  1947年,佛迹寺被法国殖民者焚毁。2004年8月笔者到该寺考察时,见其建筑布局除如上图外,还多了一座供奉越南民间女神的母殿,可能为后人新建。寺前的十尊动物石像(狮子、大象、犀牛、水牛、马分列于台阶的左右两侧,每边五尊,对称分布)、主殿内的释迦世尊石像犹在,但其他诸像的布局已发生变化,部分法像如关公像已不知去向。此外,寺后的山上尚存34座塔,其中包括祀奉拙公的报严塔和祀奉黎氏玉缘公主的普光塔等。

  二、拙公和尚与佛迹寺的关系
  据越南寺院碑刻、佛教典籍及《语录》等史料记载,拙公和尚(1590—1644)俗姓李,俗名不详, 法号拙拙,惯称拙公,系闽南漳州海澄县人,临济宗第三十四代传承人。他15岁出家,起初参禅于渐山寺长老,不久谒拜南山寺德冠陀陀和尚为师。大约1607年,拙公赴古眠国(下柬埔寨)弘法长达16年,受到国王及王公贵臣的热情接待。1623年曾一度回福建老家,约同年又到越南中部广南、顺化等地说法长达七八年,受到广南阮氏政权的厚待。约1630年,拙公与弟子明行从广南、顺化北上,1633年抵达河内。到河内不久,越南皇室贵族纷纷拜其为师,他便住持河内看山寺,宣讲佛法。
 拙公和尚何时离开河内去住持佛迹寺?在越南各种史料中未见明载,据笔塔寺立于1660年的《敕建尊德塔券石》碑铭,拙公及其弟子明行禅师于大越德隆五年(1633)从越南中部顺化一带来到北方河内。不久,他便住持河内看山寺,以此为基地来宣扬佛法,继之:
  时有老宫嫔德婆富者好佛,请师学焉,皈依三女。未几,复有太弟勇礼公慕师禅学,即遣人迎师至,而问答之间,见师精彻玄微,无碍辩才,遂拜为师,执弟子礼焉。公虽然深爱将焉,见,疑尊之佛道,试之俗情,金鞭不动,一尘不染,数月如故,公知其异人也,复供亲女出家,于是四方云集,送师归于仙游县佛迹社李家古刹。(《拙公语录》)
  据此推断拙公和尚住持河内看山寺的时间并不长,可能在1634或1635年便离开河内看山寺前去住持佛迹寺。拙公初到佛迹寺时,该寺已是“旧址凋残",拙公看见该寺地形独特,非同寻常,砖块上还刻载该寺为与自己同姓的李氏所建,便在此宣讲佛法,重兴佛迹寺。他从中国带去了许多佛经,其中有一种专门祭供水、陆孤魂的经书《水陆诸科》,“拙公及其弟子曾组织一个大斋坛,给那个时代的亡灵超度。这种斋坛及其仪式颇受黎氏朝廷、郑主及王侯公卿们欢迎。《水陆诸科》从此在北方寺院中广泛使用。”(阮郎著《越南佛教史论》)后来,根据郑主郑腜的要求,拙公和尚又派其弟子明行禅师回中国请经书,请回后就藏在北宁省佛迹寺,有一部分已刊刻,刻版均存于佛迹寺。据法国学者称,20世纪50年代,部分刻版被当作木柴用来烧火做饭,法国远东学院(当时在河内)曾将这些刻版运回该院保存。笔者在越南考察期间未能见到这些刻版。拙公住持佛迹寺期间,越南社会正处于兵燹连绵的郑、阮纷争时期,北方的郑氏与南方的阮氏两大封建主集团长期争战不休,战争给劳动人民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和痛苦,许多人便寄身佛门,寻求精神超脱。许多人来听拙公和尚讲法,有的还出家修行。皇帝黎神宗还向拙公和尚请教了佛教方面的问题,郑主郑腜赐封拙公和尚为“师祖”。拙公来住持佛迹寺不久,郑腜便下令重修距佛迹寺不远处的少林寺。1642年,该寺重修完毕,拙公应邀去住持少林寺,1644年他在该寺圆寂。圆寂后,他被越南黎朝皇帝黎神宗追封为“明越普觉广济大德禅师肉身菩萨”。其弟子明行禅师继续住持少林寺,拙公和尚的肉身辗转多年后最终移入佛迹寺供奉至今。
  从1634、1635年到1642年,拙公和尚住持佛迹寺长达七八年,这是他在越南住持时间最长的一个佛寺。期间,越南皇室贵族纷纷云集门下,佛迹寺得以振兴。在越南北方弘法期间,拙公和尚创立了拙公禅派,传承十代,绵延近200年,为17—18世纪越南佛教的复兴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拙公和尚被视为越南北方临济宗的开山祖师。
  17世纪中叶明清鼎革之际,闽南高僧拙公和尚赴越南弘扬佛法20余年,直至客寂他乡。他在越南住持佛迹寺长达七八年,在此宣讲佛法,刻印经书,培养僧徒,重振佛迹寺,使佛迹寺成为17—18世纪越南佛教复兴的重要基地,在越南佛教发展史占有重要的地位。

摘自《闽南佛学》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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