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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陇原佛学网站/佛学文摘/总第244期(2019年第9期)/清风明月     本期赞助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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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针线活儿
◎ 查理森

  年少时读唐诗,读到“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的诗句时,眼前总会浮现出母亲就着浑黄的灯光或在明媚的阳光下为一家人缝补衣衫、做鞋子的画面。今天,再吟诵这些诗句,心里更多的是对如烟往事的温馨回忆和对母亲长年辛劳的由衷感激。
  母亲不是职业裁缝,当年家里也买不起缝纫机之类的工具,做不了成套的衣衫,母亲日常的针线活儿就是一针一线地缝补我们在外面猴子般调皮而撕破磨损的衣裤。除此之外,就是为我们做鞋。那个时候,父母的收入勉强可供一家人的吃喝开支及我们兄妹的上学念书,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去商店买那些黄的或白的解放鞋、球鞋,更不用说是皮鞋了。春、夏、秋季的单鞋,冬天的棉鞋,一家五口每人总得有上三四双,加起来也得有二十多双鞋子,都要靠母亲用针线一双双的缝制出来,而这也是一件最吃力的针线活儿。
  做鞋,首先要制作鞋帮、鞋底等基本原料。那是要在阳光充足的日子,将家里破旧得不能再穿的衣衫及碎布头洗净理齐了,再用面粉调制的浆糊一片片粘贴在木质的墙面上,在太阳下晒成硬实的“帮衬”收藏备用。有时阳光甚好,街坊们不忍错过,想尽各种方法来为一年或更长时间的鞋子备足原料,有的人家干脆就卸下门板,在上面有序地糊上五颜六色的碎布,一时间,房前屋后、临街门前,一块块门板、一面面墙壁都被这些碎布条装点得花花绿绿、色彩斑斓,在阳光的映照下成为一帧帧生动的图画,淡淡的浆糊气息随风飘散,给平淡的日子带来了踏实的意味。
  因为鞋帮、鞋底都要硬实挺刮,而单片的碎布头出不了这样的效果,便需要一层一层的在墙壁上或木板上糊上几遍、粘上几层,嚗晒之后才能如愿。常常是母亲细心地挑捡着碎布头,均匀地抹上浆糊,我们按她的指令将布头一片片在门板拼贴成正方或长方形,在太阳下晒过一整天或两三天后,一大张完整、厚实的“帮衬”便从木板上“手脚并用”地翘起了身。母亲将它们一张张揭下来,像卷一幅名贵的书画作品一样卷好,置于家里的衣柜之中。等到需要做鞋时,便取出一张,从一角开始,用线浅浅地缀上一副事先剪好的纸质鞋样,再用剪刀沿着鞋样的边线稍稍留点余地地剪下来,然后撤下纸样,于硬硬的帮衬上蒙罩一片大小相当的蓝色或黑色的新布,用针细细地缝好,便成了一只鞋的鞋帮。夏天的单鞋,鞋帮的面子多是“卡矶”类平布,而冬天的棉鞋,则需要用绒布做面,并在帮衬与棉布之间铺一层棉絮才能暖和结实。
  无论单鞋、棉鞋、鞋底的制作是很麻烦的一道程序。一双鞋,鞋底的厚度、软硬不仅决定了穿着的舒适程度,更决定了一双鞋子寿命的长短,所以,对于鞋底,母亲会更加精心。除了铺叠几层布料、帮衬之外,有时还会在中间层夹上家乡特产的毛竹笋壳或是厚硬的麻布,先用面粉浆糊一层层粘牢固了,以免走型。搁置几日,等定型之后,便开始用比缝衣针更粗的钢针穿上麻线,一针针密密地缝好,家乡俗称此道工序为“衲鞋底”。
  “衲鞋底”看上去似乎没多少技术含量,可要用一根直径不到一毫米的钢针穿透近一寸厚的、坚硬的棉布帮衬加毛竹笋壳,还是相当费力气的。母亲长年在饮食糕点行业干活,一年四季双手不停地和冷、热水打交道,早早的患上了风湿疾病,几根手指弯曲变型,一双手粗糙干裂出一道道口子,即使每天都涂抹润肤的“蛙蛤油”也无济于事,到了冬季更是满手道道血痕,遇水便疼得钻心。为了方便干活,母亲便将白色的医用胶布剪成小条,挨个缠住那一道道裂口,右手中指上套一个布满小坑的铜质顶针,助力钢针牵引麻线穿透鞋底。
  我没有细数过一只鞋底需要衲上多少针,其实哪里又用的着细数?打眼一看,就能知道一只鞋底至少要衲上几百针。一个个只有半个米粒大小的针脚线点呈斜线状整齐均匀地排列在麻黄色的鞋底上,一针一线都是费心费力的功夫。母亲白天要给厂子里干活,这些针线活儿就只能在夜晚做了。那时我们一家五口租住在一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公房里,两张床一张桌加一个衣柜之外,几无更多的空间,母亲便在我们兄妹做完功课作业、上床入睡之后,将那盏25瓦的白炽灯拉至房门后,用报纸遮住光线,以免影响我们的睡眠。她便在灯下一针针的缝着、衲着,父亲则倚靠在床头,看报或是看书陪伴着母亲。常常是我一觉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儿的背影。夜深人静,灯光浑黄,麻线拉过鞋底发出轻微的“丝丝”声响,既是日子的韵律,又宛如我们的摇篮曲。
  街坊中和母亲同龄的一代人,多少都有几样家传的金、银、玉、石饰品,有小巧的漆盒收藏,逢到重要的日子和场合,便会很醒目地佩戴出来添点喜庆色彩。而母亲自小家贫,我从未见过她有这样一些“宝贝”。但母亲有两样东西是绝不允许我们随便翻动的。一件是一本深蓝色牛皮纸封面的《扫盲识字课本》,另一件是家乡常见的竹篾编成的圆口小簸箕,听母亲说这就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宝贝”,历经了数十年的岁月,里外都挂上了厚厚的包浆,色泽深黄,表面光滑如肤。对这个篾簸箕,不用翻看,就知道那是她的针线筐,里面装着大小不等的碎布条、型号粗细不一、颜色黑白分明的针线以及一坨布满了横竖沟漕的黄蜡——衲鞋底的麻线一般都比较涩,要穿透厚厚的鞋底很费劲,用这黄蜡磨蹭一下,就润滑的多了,因此,它便成了家家针线筐中的一位“要客”。
  篾簸箕毫无悬念可言,而那个识字课本因母亲的格外珍视便成了我心中充满好奇的一个谜。有一天我偷偷地把它拿出来翻看,竟发现它早已从“扫盲识字”教材转换了身份——除了前几页的字里画间,有一些模糊的笔墨印迹之外,更多的篇幅上了无笔迹,而在每两页中间都夹着用旧报纸、旧课本剪出的一副副大小不等、样式各异的鞋样,这就是母亲积攒了多年的“宝贝”,这本书就是母亲的“聚宝盆”,我们脚上穿着的每一双鞋子都是从这本书里走出来的!细看这些鞋样,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无声地诉说着它的年轮;有的还亮丽崭新,透露出一份时尚的气息。
  母亲发现了我窥探到她的秘密,也没有责怪我,只是叮嘱说这些鞋样是多年积攒下来,千万别把它们弄破了。我好奇地问她,这个课本您学过没有?她轻描淡写地笑笑回答我,还是刚解放的时候,街道组织“扫文盲”,用它学过几天,现在早就还给先生了。她不说,我也知道,生活的艰辛和忙碌,早已挤占了她学习文化、认字读书的时间和精力,她只有依着天赋去领悟、参透人生字、词、句的含意,积累应对岁月苦涩和忧愁的功力了。而在我的眼里,不识字的母亲是天底下最有文化的人,她一针一线为我们做出的那一双双鞋,无疑就是最精美的艺术品。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就是这样的艺术品伴随我远赴四川求学。我知道,鞋穿在脚上,母爱温暖着我的身心,这双鞋就是我远行和学习的动力。有一个寒假我没有回家,春节前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里面除了我自小爱吃的家乡点心之外,还有一双黑色绒面的棉鞋。厚实的鞋帮、鞋底,一时间温暖了我的双脚,也温暖了我的心灵。整齐地布满在鞋底的那数百个针线脚点,在我的眼里幻化成一行行诗句、一个个音符,无声地传递着母亲的关爱、无声地跳动着亲情的旋律。
  记忆中母亲的针线活不仅仅是为我们做鞋、缝补,还有个“绝活儿”,就是为幼儿缝制冬天的棉帽。当年商店里出售的幼儿衣帽千篇一律,只有红黄黑蓝几种单调的色彩,既贵又不美观。母亲不知从哪儿学到了用毛巾、棉絮做幼儿帽的技术,先是给我一岁多的妹妹做了一顶,这帽子外型是可爱的小兔,两只耳朵竖立在头顶,耳朵下方用红色的扣子做成兔眼,既暖和又显得活泼可爱,真正是物美价廉。妹妹戴着出门,引得街坊邻居一片羡慕,便有人请母亲帮他们的孩子也做一顶。母亲有请必应,不计报酬的满足着街坊们的需求。有几个冬日的夜晚,我陪伴着她,一起在邻居家为咿呀学语的小弟弟小妹妹做着这样的兔帽。看着一条大毛巾、几坨棉花絮在母亲手中变戏法似的变成了一顶顶造型生动的帽子,我眼里的母亲宛然就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几十年来,不管生活水平怎么提升,也不管衣饰穿戴如何变化,母亲坚持每一年都给我们兄妹做鞋。年纪大了,鞋底衲不动,老人家自有她的办法,让我妹妹从商铺里买来成品的注塑鞋底,再缝接上自己做的鞋帮,仍然是一双双厚实暖和的鞋子。近一二年,年近90高龄的母亲,体力和精力有所减退,双手也因多年风湿的折磨而越发变型,再也做不了整双的鞋子了,老人家便转换了思路,改作给我们缝制一年四季不同质地的鞋垫,在我们回家过年时装进我们的行囊。老人家还风趣地说,做不动了,就偷懒做点轻巧的。可我们心里知道,几百针缝制一只鞋垫,在年青人都是很费眼神、费体力的,对于一个90高龄的人来说,还能说是“轻巧”吗?老人家还说,知道你们什么漂亮的鞋子、鞋垫都能买到,但买的总没有自己做的实在。我赞同她的这个说法,因为我懂得,这个“实在”,不仅在于材料的考究,更在于这一针针一线线之中,融入了她老人家对子女的一片爱心。
  母亲的针线活儿,看似她们那一代人基本的生活技能,但在我的眼中心里,却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关爱和温暖。当下,这样的手工制作也许不再需要,机械化的普及也使得这样的针线活儿几近失传。但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儿的身影却在我的脑海中时常浮现,粗涩的麻线穿过鞋底的声响,仍时常的在我耳畔、心里回响,我知道,这是一声声母爱的旋律,这旋律会相伴我一生。

  摘自《阅读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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