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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 村 断 章
达 亮
鸟
鸟升高人类的视野。人,在鸟的高度里筑巢。
天空没有疲倦的鸟,脚下没有迷失的路。翅膀折断了,我们用心飞翔。
把鸟笼放大,并不是给鸟自由,而是为了使鸟更适应笼子。从笼子里跑出来的鸟,有时还会思念笼子。
鸟把影子打在地上,影子压不伤翅膀。鸟的影子离它很近,鸟忘记了自己的影子。鸟的影子里没有荫凉。
一片叶子的重量,也能压弯一树的春天,而一声鸟叫却让一树的血液沸腾燃烧。
山浸在水里,云中的鸟浸在水里,鸟的叫声便湿淋淋了。
鱼
是鱼想上岸,是人想入水。鱼,企望着岸上的自由:人,企望着水中的自由。自由在企望中苍老。
只有从网中逃脱出来的鱼,才有资格谈自由。我隔着玻璃看缸里面鱼儿,缸里的鱼儿隔着玻璃也在看我。
河里结冰了。鱼儿,一朵最初苏醒的火焰。鱼嘴含着时间,是病句的类比品,撞不翻李清照的蚱蜢舟,鱼跳起,却撞疼了我骨头。
鹰
天上又在过雁了,雁字横空,将一个大大的人字泼墨在铅灰色的云上,几声嘹戾,竟显得那么悠远。
那只飞鹰,那个黑点儿,已经寻不见了。肯定是掉进那个大洞里了。
脚 印
没有回忆,却有人在等待自己的脚印。留在我心灵雪地里的脚印,那是时光倒流的声音。用脚步祭奠生命的流逝,是我们的丑陋,还是我们的聪明?
我坚信有土地的地方就会有脚印。人人有不同的脚印,人人穿不同的鞋,你模仿他的脚印穿他的鞋,不是白缠缚了自己。
脚印从容地撒在路上,让人去评品吧!眼睛无须东张西望,心灵无须瞻前顾后。
你走了,但却在我心中留下无数的足音。
路
路,成为悬空的弧线。起点和落点都很低。
人间有一条路,善和恶是它的两端,中间刻着尺度。你离另一端愈近,就离另一端愈远。
每一条路都通到罗马,但是你心里必须有一个罗马,而到达罗马最近的路,却只有一条。
人生需要走些弯路,人生不要怕走弯路,但有一个前提:走弯路是为了走得最快。
柏油大道虽比泥泞小路好走,却留不下深深的足迹。
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再长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再高的山,也是由人攀爬的。脚比路长,只要你有勇气走下去。
醒者,走出尘封的锁孔,晃成一串金灿灿的钥匙,却迷失了回家的路。
风
风卷动旗子,旗子卷动阳光,阳光卷动我的眼帘,哦!多美的感受。调皮的风儿撩开晾在绳子上的裙子,结果什么也没有看见。
树是有形的风,风是无形的树。风无形,可是柳枝拂动,树弯腰,我们可以看到它的力量。
秋风在我的窗棂下偷听,我己听到它的轻微响动。
在童年的乡间,我看到一枚最先从枝条上出走的树叶,泄露了秋风即到来的消息。
岁 月
世界上一切黑暗加起来,也不足以吹熄一支小小的烛火。从燧人氏第一次取到火种,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了。
人其实是一种多么脆弱的动物,这脆弱不仅在于他容易受伤、烙下伤疤,更在于他在伤疤几乎要完好的时候还忍不住想去揭开它,让就要愈合的伤口重现一次血淋淋场面。
秋,很累了,血己流尽。伤口一道道,在霜里。
岁月长大了我,日常生活长大了我阅读的目光。
一个人本是两个人:一个在黑暗中觉醒,一个在光明中酣睡。
生 死
一根命运之绳拴着生死二字,人一生是在玩跳绳的游戏。人,是大自然的癌细胞,走到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
你一出生,就落入生命的年轮里,仿佛掉进水里,波纹一圈大于一圈,直到静止。
生的过程,也就是一种缓慢的死亡。死亡是一个人吞掉他自己的影子。植物死去时,把他的生命留在种子里。诗人死去时,把他的生命留在诗里。
摘自《 佛缘》200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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