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贺丽君

　　注定的缘分，认识了她——一个平实却不平凡的尼师。
　　她九岁随姐姐生活，十一岁流入异国佛寺做杂役，十六岁落发，而后受具足戒。做杂役时，五更起，添油、除尘、扫地、做功课，昼夜一餐一碗。我问她修学苦不苦，她说“苦”。
　　后来她考入中国佛学院。不起眼的小尼，到毕业时，不仅能写一手好字，而且学识卓群，同班同学只能望其项背。我问她学习苦不苦，她说“苦”。
　　之后，她回到云南边陲某地修行，十余年化缘数百万元，将原来安身修行的破寺建成了疏密有致、气势恢宏的新寺。我问她修寺苦不苦，她说“苦”。
　　芒鞋麻衣，走南涉北，谒师参学，我问她行脚苦不苦，她说“苦”。
　　我问东问西，问南问北，问这问哪，她还是说“苦”。
　　我纳闷，我迷糊。既然事事都苦，为什么要出家呢?
　　她双手合十，目光祥和沉静，淡淡而言：
　　“天底下没有不苦的人，也没有不苦的事。小孩子刚出生时‘乌哇’的大哭，听起来就是‘苦哇’!事实上，人的一生，彻头彻尾地印证着这一声。”
　　一个“苦”字忽然萦绕于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尼师的思绪还在时空中穿梭：
　　“浩浩运河， 流的是苦泪； 巍巍长城，筑的是苦骨； 嗨哟号子， 发的是苦声：灿灿华服，织的是苦丝，……又有哪一样离开了‘苦’字呢?帝皇呼风唤雨、富拥四海， 似乎不应言苦，可朱元璋却说‘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家翁，日高丈五犹拥被’。皇帝不仅要早起晚寝，端坐临朝，批阅奏章，还要内防内乱，外防外患，忍受宫闱制肘，遵循祖制祖训，如此情景，依我们出家人来说，苦呀!心身都苦呀!”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转而开示我：
　　“唯知其‘苦’，才能成人，成事，成就殊胜因缘，成就众生利益；唯知苦厌世，最终才能离苦得乐，往生‘极乐国土’。这极乐世界在哪里呢?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正如祖师大德言‘佛在心中莫浪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只向灵山塔下修。’”
　　“那么，苦的根源是什么呢?”我问。
　　尼师沉思了一会，望了望天空，深沉地说：“贪爱”。并补充道：
　　“圣人之道，淡泊无欲。对于身外之物，来则来，去则去，无有牵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因财物的聚散、多少和环境身份的变异而悲哀。佛法告诉我们，有求皆苦，人生历程无不因欲望太盛而苦难缠身。儒家则认为无欲则刚，对人不求名，对物不求奢，是为君子。道家则以无欲无求，一身傲骨、两袖清风，洒脱于人间为美。只是人心不足，欲海难填，因而苦海无边。飞鸟在上，其欲在下，而死于网；潜鱼在下，其欲在上，而死于钩。明武宗朱厚照死于多淫，而其臣子刘谨则死于多贪。历史是用“苦”写成的，值得认真阅读和思考。”
　　在心与心的交流中，我进入了苦和离苦的世界。在我的心灵深处，对苦有了新的认识、新的感受，觉得苦是一种希望、一种快乐、一种幸福、一种境界的温床和“助产婆”。没有苦的品尝，就没有真实的生活感受，就没有了生命的律动，就没有了清风明月、烟柳蛙鸣，就没有了多姿多彩的生活和世界。
　　吃苦，苦尽甘来；享福，福消祸来。
　　听着听着，纤弱的她，顿然在我心里变得高大起来，好似佛寺里的观世音菩萨，而我自己如同她足下一个虔诚的小沙弥。
　　尼师丢下的是一串串苦难的脚印，而获得的是一颗宁谧欢悦的心。

　　 　　　　　　　　　　　　　　　　摘自《彩云法雨》创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