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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一·灵澈

史 夫 

灵一——但听秋泉声

  福祸相依的盛唐末年,会稽云门山的云门寺住着一位年轻有为的律学名僧灵一上人。
  早春近午时,眉清目秀的童子受寒染病,烧不来一碗清汤;灵一搁下抄写的《四分律》,盛半碗清凉的泉水,一饮而尽。他走近竹床对童子说:“等你病好,我们去游方!”
  越中山水秀丽奇绝,云门寺因灵一而常有名士来访。上人的知己山阴严维见寺:“潭空观月定,涧静见云多;竹翠烟深琐,松声雨点和;万缘俱不有,对境自垂萝。”(《同韩员外宿云门寺》)灵一与童子还未下山,隐居剡溪而逍遥自在的故交朱放不期而至,盘桓多日,诉说人间疾苦,又不免叩禅谈道;离别时朱放赠诗留别:所思劳日夕,惆怅去湘东;禅客知何在,春山几处同。独行残雪里,相见暮云中,请住东林寺,穷年事远公。(《云门寺访灵一上人》)将云门寺视为晋时的庐山东林寺,以灵一比为慧远,他实在留恋这一方净土!灵一答诗以谢,劝慰还是归隐为好:
  苦见人间世,思归洞里天。纵令山鸟语,不废野人眠。(《送朱放》)地方官皇甫冉忆念与上人在云门相聚的日子,即写诗寄赠:“回首山阴路,心中有所亲。”(《西陵寄灵一上人》)
  春暖花开时节,又来了几位法师和居士学律参禅。有一天午后,童子进屋说:“师父,我们何时去行脚?”其实,他们这几年踏遍了越中山水,结识了许多文士与善知识,还有虔诚者挽留他们作常住呢!会稽另一林壑优美的静林寺,传说梁武帝曾来隐居;灵一数过其寺,投宿寺中,于其清幽山水,奇花异木情有独钟:山寺门前多古松,溪行欲到已闻钟。中宵引领寻高顶,月照云峰凡几重。(《宿静林寺》)许多人知道出身广陵(江苏扬州)望族吴姓的灵一上人,九岁出家,舍弃豪财荣华,当世有几人!上人喜独处静居,研读律文,是一个苦行僧。诗人刘长卿颇为了解灵一的清修生活:寒山白云里,法侣自招携。竹径通城下,松门隔水西。方同沃洲去,不作武陵迷。仿佛遥看处,秋风是会稽。(《寄灵一上人初归云门》)
  灵一与童子水边林下游访善士,却在馀杭宜丰寺歇脚栖息。禅诵之余,上人不废吟诗做文。初到寺时须到寺外取水,上人绕寺察看,心念有一眼山泉就方便了。夏日清晨,他无意间听到一汩清流声,近前一看,竟是新泉涌出。欣喜之余,赋《宜丰新泉》一诗,“每到清宵月,泠然梦里闻。”严维和诗一首《一公新泉》,“每当清夜月,观此启禅门。”
  春花秋月年年见, 上人与童子又要出行,还作诗《将出宜丰寺留题山房》纪念;他们一路随缘而住,趁兴而游,“无限青山行欲近,白云深处老僧多”(《题僧院》)。童子见上人从容会见官员、文人、僧俗人等,大开眼界,再也不想回馀杭了。“野泉烟火白云间,坐饮香茶爱此山。岩下维舟不忍去,青溪流水暮潺潺”(《与元居士青山潭饮茶》)。秋雨连绵时节,他们重还本寺,上人顿生感怀:
  再寻招隐地,重会息心期。樵客问归日,山僧记别时。
  野云阴远甸,秋雨涨前池。勿谓探形胜,吾今不好奇。(《再还宜丰寺》)
  灵一每到一地,总有诗篇留下;从《安公》《林公》《远公》来看,他仰慕道安、支道林、慧远三位高僧,一生的修为只是步其后尘,不同之处在于自己喜好游方吟咏;后人可藉《溪行即事》来评价他三十五载的云水生涯:
  近夜山更碧,入林溪转清。不知伏牛事,潭洞何纵横。
  野岸烟初合,平湖月未生。孤舟屡失道,但听秋泉声。

灵澈——孤舟云外人

  稍后于灵一的会稽律学名僧灵澈,姓汤,字源澄,自小出家,也住在云门寺,越中山水无不留下他的屐痕。灵一期许与他同游共处:“禅师来往翠微间,万里千峰到剡山。何时共到天台里,身与浮云处处闲。”(《赠灵澈禅师》)灵澈后来与他人游方,登上天姥山:“天台众峰外,华顶当寒空。有时半不见,崔嵬在云中。”(《天姥岑望天台山》)两位诗僧一生有缘于青山秀水。
  灵澈从严维学诗文,声誉渐传四方,博学年长的诗僧皎然尤为欣赏他的才华。大历末年,灵澈栖息于吴兴何山寺,一同隐居者尚有六人,时与地方官佐往来,诗文自娱,悠闲自在,被人誉为“七贤”;皎然与陆羽同住在吴兴的杼山妙喜寺,两地山水相连,人相往还。酷好禅道的刘长卿《送灵澈上人》正好表现了这世外桃园般的生活:“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荷笠带夕阳,青山独归远。”
  冬去春来,绳床安坐,皎然对山居生活的体悟道出了他们的心声:“身闲始觉隳名是,心了方知苦行非。外物寂中谁似我,松声草色共忘机。”(《山居示灵澈上人》)皎然赏识灵澈之为人,将他引荐给侍郎包佶,灵澈将赴长安,皎然不胜惜别:“我欲长生梦,无心解伤别。千里万里心,只似眼前月。”(《送灵澈》)至唐德宗贞元初年,年逾四十的一代诗僧灵澈藉乘车戴笠之交,名动京城。他住于曲江边的荐福寺,行禅之余,讲解经律,“门徒如醉醒”;又与权德舆、刘禹锡等诗文酬唱,游访名胜,权德舆称他为“南宗了义人”,又赞其“碧云飞处诗偏丽,白月圆时信本真”(《酬灵澈上人以诗代书见寄》)。然而,他的逸情高才并未得到重禅修与律学的长安名僧的赏识,反而招致误会中伤,朝中宦官不辨流言,传命将他贬往汀州(福建长汀)。意外的伤害使他慨叹:“三江七泽去不得,风烟日暮生波涛!”(《听莺歌》)而秉性风趣谈笑,又雅好篇章的灵澈触目一隅山城,鸢飞鱼跃,各得其所。
  不久,依旧任运达观的灵澈西上庐山探幽访古,写诗告诉远方的友人自己的行踪,以免牵挂。他见到晋代高僧慧远的坟墓:“古墓石棱棱,寒云晚景凝。空悲虎溪月,不见雁门僧。”(《远公 墓》)东林寺与西林寺曾有多少达官名士、四方僧俗前来礼拜,而今仅有数僧安处,风泉阴凉,真是避暑胜地。洪州刺史韦丹不时上山,与灵澈诗文酬唱,其乐融融;一次在赠诗中流露弃官退隐之意,灵澈戏答一诗:
  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东林寺酬韦丹刺史》)
  贪图名利者装扮一番清高,毕竟困惑不了动静皆无意的隐者。
  流年易去,人身易老。灵澈上人有时听到友人的讯息,忆念起往日的故交,即写诗托人带去,以为报答。他总想见到包佶,不知他近年如何做官处事,来一趟庐山该多好呵:“古殿清阴山木春,池边石一观身。谁能来此焚香坐,共作罏峰二十人。”《(东林寺寄包侍御》)唐宪宗元和初年,灵澈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偶尔反省自己的一生,依然许身山水:“日日爱山归已迟,闲闲空度少年时。余身定寄林中老,心与长松片石期。(《西林寄杨公》)
  山水长春,人生有涯;灵澈还是乘小舟东归故土,隐居剡中,清茗粗粝,与三五僧俗安然静修,直至辞世。难怪隐居丹阳曲阿,他的至交张祜在《寄灵澈上人》中说:“老僧何处寺,秋梦绕江滨。独树月中鹤,孤舟云外人。”
  灵澈平生作诗两千余首,以吟诵山水、人情世故者为多,存世者百不及一,《全唐诗》仅存十六首,一代诗僧可谓“空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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