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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
中 情 怀
妙 华
一个时期以来,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就因身体状况,隔三差五到北京医院接受检查治疗——老人也需要从繁忙的事务当中解脱出来,以调养身心。后来随着年龄增高,住院便成了必需接受的措施。而他住院的病房自然地成了会客厅、办公室、题字的书房。93岁的老人还有这样一份精神,这份精神的支柱是什么呢?
三年前,赵朴老曾经休克过一次。后来朴老跟身边的人说起他昏迷的经过:我在走路,一不小心,掉进一个深坑,后来看到有很多法师披着袈裟在诵经,我就醒过来了。我没有深思朴老的回忆和事实上有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我知道很多名山大寺的方丈听到朴老病重的消息,都曾经做延生普佛,为朴老消灾灭难,增福延寿。他们是自愿的,也是自觉的,没有人通知,也没有人发动。它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佛教四众弟子对朴老的爱戴之情。这又和老人的道德文章连在一起,和老人对于佛教的贡献连在一起,和老人在一桩桩对佛教的护持连在一起。
半个多世纪以来,老人的命运和佛教的命运紧紧地联系着。无论是社会环境的雪雨风霜,还是社会环境的风和日丽,老人对于佛教的关爱是长久一惯的,病中更是如此。以老骥伏枥之志,使菩提心焕发出熠熠光辉。
对于佛教在现代社会条件下的建设,老人有很多想法,这些想法是方方面面的。散见于他接待友人时的讲话,处理会务时的批示。由于受到各种条件的制约,有些想法一时难以实现,但他认定了的想法从来也没有松动。因为这些想法总是直接或间接地和佛教的现状与发展关联着。
5月13日镇江金山江天寺的慈舟方丈藉汇报今秋宝华山传戒筹备情况的机会,和市宗教局的同志一道去医院看望朴老。老人和往常一样,一身条格病号服。一见到法师,清瘦的脸上绽开天真的笑容。他拉着慈老法师的手,坚持让老法师坐在距离他的斜对面。我注意到他很自然地等到法师坐稳后才落座。他关心金山和焦山的建设。他说金山是一座文化的山,是一座禅宗的山,从苏东坡到乾隆,侃侃而谈,如数家珍。那种忘我、投入的情致使人亲切感动,不知不觉受到感染。这种情绪中所流露包含的是一生对佛法的修为,对诸山长老的亲近,对名山大寺的参访,对佛教信仰、文化的熟知。他认为在当今社会,佛教的文化建设很重要,并以明代四大高僧为例,说他们的文化修为在当时都是首屈一指的。朴老说:唐代出了个六祖,主张不立文字,其实他后来也学文化的,他的《六祖坛经》中说:“迷时法华转,悟时转法华。”这证明他读了《妙法莲花经》,懂得经意。不能因为六祖说了这话,而忽视僧团的文化建设,简单地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了。朴老希望将传统文化能在寺院僧团中很好地保存下来,如书法、古诗文等。朴老说《印光法师文钞》中的文言文写得多好呀。寺院要有文化气氛,文化可以形象地表现佛教的文明。
学无止境,这是有大学问家共同的特点。朴老常放在手边的书有《印光法师文钞》、《灵峰宗论》等,常以每日四问来鼓励后学,也用以自励。他说自己93岁了,每天还要坚持学习。并且掰着手指算了一笔帐:每天认一个字,30天还可以认30个字。只是现在不如以前记忆力好了,但还是可以学习的。这使我想起了老人那些禅意清雅的词和充满书卷气的字,其中所涉及到的知识,所蕴含的智慧,所表达出的人生境界,除了过人的才气和天赋以外,还有老人的学问。这些运用自如的学问和老人长期精进的求学精神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
交谈中,朴老看到茗山法师请他题写罗汉堂的信,话题自然转到关于建寺造像上来。朴老一直认为,佛寺是弘法办道之所,不要搞得金碧辉煌,建筑风格要统一,经济、朴素、实用就可以了。重复建设耗资很大,又不实用,无形之中浪费人力、财力。如果从计划中将这些钱节约下来,用在人才的培养、文化建设上,该有多好。朴老说,我们寺院中造像很多,花钱不说,人家还会攻击我们是多神崇拜。其实明清以前的寺院并不是这样的,为便于修学,禅宗以禅堂、法堂为中心,天台以讲堂、学堂为中心,净宗以念佛堂为中心,一切佛事都在这些中心开展。有宗风,有道气。“十六罗汉是有经典记载的,十八罗汉加入了翻译者和作者本人,这些已经偏离了佛教史实,再造五百罗汉就更没有道理了。当然历史上造了,已经具有了文化价值,我们也无可非议了,但我主张现在就不要再花钱去造了。”他说这段话时神情专注、认真,目光深邃得有些冷峻,仿佛在找寻一段失去的历史。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三峡建设中,库区有五座寺院面临搬迁。朴老关心三峡建设,关心这几所寺院的搬迁,动员佛教界集资335万元,两次派员实地考察,并组团筹措资金。五次写便函给中国佛教协会教务部,要求集中财力为当地建设一座上规模、有风格、利于学修弘法的大丛林;风格要典雅、古朴、经济、实用;不要重复建设造像;四大天王是明朝才有的,不要再塑了。便函中考证的仔细、认真,批示的具体足可以成文作“天王、罗汉考”。朴老嘱咐我们要督办此事,并让我们行文重庆市佛协。
由于朴老耳背,他一旦讲起话来,别人是插不上嘴的。平静交谈的时候,他像一位谦逊的禅者,安详地将双手放在胸前,娓娓道来。谈到兴处,他会将瘦长的胳膊伸过头顶,朗朗地笑,灿烂地笑,那笑声像一道霞光,可以照化人心中的冰山,一扫人心中的阴影,使你的心也很能朗朗地跟着笑起来。
北京的五月,斜阳透过医院的落地窗,一位工作人员正用轮椅推着一位老者在乎台散步。朴老心重意长地告诉镇江市宗教事务局的张局长
和我一般大的都陆陆续续地走了。茗山法师是僧中之宝,是一位难得的老法师,你们要保护好他。他比我小8岁,但身体还不如我。这几年,这样的老法师越来越少了。我有15种病,主要是高血压和心脏病。五年前,我就这样赖在医院不走了,医生管得很紧,我想去南方走走,“江南好,能不忆江南?”
未了,大家要和朴老合影留念。老人立即含笑,并调整身体,下意识地将病服袖口整理一下。并礼让慈舟法师坐下,见慈舟法师迟迟不坐,自己也站了起来,见此情景,大家劝二位老人还是都坐下合影。朴老谈兴正浓,看看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大家只有向老人道别。朴老依旧和往常送前来看他的法师们一样,合掌、颔首、祝福,将客人送到门口。
摘自《福建佛教》199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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