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夫妇双拜师

孙小力

　　中峰和尚，是元代中期享誉东南诸地的高僧，不仅口才极佳，诗赋出色，还能写一手好字。但佛门中人总将声名视为身外之物，把文学之事看作弘法结缘的工具，无意炫耀张扬，中峰更是一心回避高位显名，屡次拒绝名山大寺的聘请，隐迹深山江滨，以舟为家，遨游江湖之间，以此阻绝尘世的骚扰。如此一来，人们更加崇仰中峰的高尚人格，或者追踪寻访，惟愿一睹尊容；或者投书拜师，意欲终身侍奉，就连一些位居高官的文学之士也投奔中峰门下，甘为俗家弟子，翰林学士赵孟頫及其夫人管仲姬就是这其中的两个。
　　赵孟頫与中峰禅师的交往，至少持续了二十多年，早在大德年间(1297—1307)赵孟頫出任江浙儒学提举时，就和寓居姑苏的中峰认识了，彼此倾诉胸中抱负，相得甚欢。后来，即使天各一方，来往书信总是不断。赵孟頫钦佩中峰犀利快捷的口才、清雅纯真的诗风和莫测高深的禅学，相互问询之间，言必称弟子，将中峰尊称为“和尚吾师”或“大和尚老师”，每逢收到中峰来信，必定焚香望拜，见到中峰撰写的诗文，总是亲手抄写数份，并描绘中峰肖像，一并赠予同道之人，可谓敬之甚矣。
　　对于赵孟頫如此虔诚的举动，当时的翰林学士冯子振却颇不以为然。冯子振号海粟，又号怪怪道人，博洽经史，工于诗赋，自视甚高，一般的儒士从不放在眼里，更不用说佛门中人了。
　　一天，赵孟頫陪伴中峰禅师登门拜谒，冯海粟有意出示自己平生最为得意的诗作《梅花百咏》，满心指望博得诸多夸赞，最起码也能让中峰知道他的诗才，从此另眼相待。谁知中峰禅师不置可否，二话不说，拈起笔来，顷刻间挥就百首和诗，然后又出示所作《九字梅花歌》：“昨夜西风吹折千林梢，渡口小艇滚入沙滩坳。野桥古梅独卧寒屋角，疏影横斜暗上书窗敲。半枯半活几个栗蓓蕾，欲开未开数点含香苞。纵使画工奇妙也缩手，我爱清香故把新诗嘲。”真正是所谓大俗而又大雅、难得的清新诗作。冯海粟不由得肃然起敬，即刻行礼，相与定交。
　　从此，赵孟頫和冯子振这两个儒林巨擘，时常参拜叩问，对着中峰口口声声自称弟子，而且还在一起创作书画。中峰曾经撰写过一篇《莲花吟》，描述畅游西天净土的欢欣，想象奇特，词情俊美，赵孟頫一迭声地叹赏，并且染翰配画，冯子振又大书特书，亲笔抄写，合为一卷。当时人们称之为“三绝”，以此赞叹中峰诗、孟頫画和海粟书的绝妙。
　　其实，要论书法，这三个人中间赵孟頫是首屈一指的，但是说也奇怪，每逢为中峰作书，赵孟頫总感觉颇费心血。
　　应该说，写字是最容易的。谁都知道，即使斗大的字不识一箩，只要能握笔，依样画葫芦就行，何况赵頫这样的大书法家，日书万字是常有的事。可是写字又是最困难的，因为要臻于某种境界确实不简单，尤其是写给行家看的，即使是平日习惯于舞文弄墨的大书法家，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元英宗至治二年(1322年)六月的一天，赵孟頫就是这样为写字感觉焦心了。
　　赵孟頫晚年作书极多，一方面是由于休官在家，闲暇时间不少，，另一方面是因为退休后经济拮据，中峰禅师等僧友们总是尽量委托他写些佛经，使他多得些润笔之资以维持生计。多年以前，也是受中峰禅师的嘱托，他工笔书写的《圆觉经》已经刊版印行，广布四海，从此各种经文、寺记、塔铭接踵而来，不论识与不识，都希望得到他的墨迹，就连远在万里之外的天竺国僧人，也将赵书佛经视为瑰宝，奉之不啻拱璧。但是，为中峰作书，赵孟頫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这正在书写的《金刚经》，是中峰和尚几年前就托附于他，希望他精心缮写，是日后要留作镇寺之宝的。可是杂事繁琐，心绪不宁，赵孟頫一拖再拖，迟迟没能动笔。今天早早地焚香盥手，设砚铺纸，正式开写。可是说也奇怪，往日以快捷闻名书坛的赵孟頫，今天的速度却不知到哪去了。赵孟頫自己也颇感纳闷，即使是两年以前，自己还能在两天之内，写就大、小篆、隶、楷、章草和今草六体《千字文》，可是今天今黄昏已近，《金刚经》才写了小一半，墨涩笔缓，仿佛总也挥洒不开，脑海中不时会浮现出中峰禅师魁伟的身躯和殷殷关切的眼神，那眼睛还会说话，仿佛是在告诫自己说：“你还记得多年以前的誓言吗：‘学书工拙何足计?名世不难传后难。当有深知书法者，未容俗子议其间。’(《松雪斋文集》卷五《赠彭师立》)” ，
　　赵孟頫当然懂得，作为一个深谙书法的高僧，中峰禅师希望自己所奉献的，是一生心血凝成的杰作。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禅师和学识渊博的朋友，赵孟頫落笔时就不能不再三斟酌、格外慎重，，他即将留给人间的墨迹，不仅应该供后人珍藏玩赏，还应经得起行家的挑剔。
　　当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杭州天目山中的中峰禅师，做梦也不会想到，赵孟頫遵嘱书写的那小半篇《金刚经》，竟然会成为绝笔。就是那天黄昏，正在临池挥毫的赵孟頫突然倒地不起，悄然谢世。仅仅一年之后，中峰禅师也安然坐化，追随老朋友去了。元代文坛上的两颗耀眼明星，就这样突然间相继损落。

　　　　　　　　　　　　　　　　　　　　　　　　摘自《墨海禅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