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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发展与当代宗教信仰
姜延军
关于科学创新对宗教信仰的影响,习惯的看法是,随着科技的进步以及关于“命运”等在本质上不可信的日益暴露,宗教正沿着毁灭的道路一步步前行。然而,随着人类社会发展,人们越来越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绝不是如些简单,至少还有另一方面的事实,尽管经过再三妥协,但是宗教本身却存活下来,甚至还不断地被高扬起来。
当今世界正揭起并经历着一场新宗教信仰的热潮。不难想见,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导致这场信教热潮的原因和条件无疑是繁多而复杂的,对此人们也已作了诸多方面的分析和阐述,遗憾的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却一直没有被人们明确提及,那就是科学技术发展本身恰恰为信仰热提供了重要的背景和条件。在此,我们将从动力学的角度对此问题作一讨论。
一、日益加强的科学怀疑精神,强化着信仰的引摄力。
人类科学至今所完成的与尚未完成的相比,无疑是沧海一粟。正是由于人类视野中出现越来越多的已有知识无法解释的新现象,科学无时无刻不在怀疑着自身——自己的结论是否正确?所用的方法是否恰当?也无时无刻不在否定着自己——不断修正自己的结论,改进自己的方法,抛弃过时的、错误的,留下正确的、适用的。可以肯定,怀疑、批判、否定是人类可贵的科学精神,是科学得以不断发展的宝贵品质。
这样,一方面科学技术无论多么发达,甚至正是由于它的发达,它对世界本源性的认识就越显得不足,疑难问题也越多。科学认识的范围越大,内容越深刻,就会越知道它所认识的世界是更大整体的一部分,它所掌握的规律是更深层秘密的点滴拾漏,就越难形成统一清晰的整体世界图象。于是,这种与人类总是力图以整体方式掌握世界的本性相冲突的现代科学技术发展,必然在加强人们怀疑精神的同时也强化信仰的引摄力。另一方面就科学技术的使命而言是外向的,通过对外部世界的认识与征服,满足人类的好奇与需要。可是水涨船高,科学愈发达,技术愈高超,人的好奇心和欲望也愈大,愈不易满足。更重要的是人类在好奇心和欲望的驱迫下从事科学技术的结果并不十分美妙;足以毁灭人类的武器库、能源危机、生态平衡的破坏等问题正威胁到人类的生存。或许这些问题的产生并不是科学技术的罪过,但却是科学技术支持人的欲望放纵的结果。这种破坏性结果导致人们生活理想的破灭和价值观念的混乱,并且自然地引致对科学技术的失望,由此把人重新推向宗教信仰。
二、应接不暇的科学浪潮,推动着信仰的流变。
回顾人类历史进程,不难发现科学技术对信仰产生着深刻的联动式影响。马克思曾根据社会关系的历史发展和人的发展的内在联系,论述人的发展的三个基本历史阶段。可以说,这从某个特定的侧面,为我们既展现了科学技术历史变迁对信仰内容的丰富和拓展,又展示了拓展后的信仰对科学技术历史变迁的内在制导作用。由于科学技术水平低下,早期人类是以个体自主性消融于人群共同体的自然群体性为存在方式的。这种方式造就了完全依赖于自然和种属群体的自然的人,造就了这种自然人的简单纯朴的精神世界和自然和谐的原始信仰。这种信仰也影响到他们的社会制度和社会生活,创造了古老而灿烂的社会文明。但这种信仰严重地束缚着人们之间的交往联系和个体生命潜能的发挥,因此,社会分工、机器生产、商品交换、市场经济、自由贸易等的发展,以及由此推动的民族地域历史转变为世界历史的过程,必然把人推进到新的历史阶段。在这个阶段,科学技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和提高,这造就了以物质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造就了人的积极进取的精神世界,以及崇高个人主义,追求绝对自由的社会信仰。人们按照这种信仰图景致力于创造现实的社会制度和社会生活,产生了近代的文明。但是,这一变化是伴随着手工业生产转变为机器大工业生产,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转变为市场自由贸易经济,民族地域的历史转变为世界历史,以及人身依附的社会关系转变为通过交换而“物化”的关系等过程而实现的。这就意味着在它把人们从自然群体的人身依赖和等级从属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同时,又把人们置于社会关系的物化支配之下,使人又一次丧失自我而重新转向对物的信仰。这种扭曲人们精神生活和信仰的异化,必然带来科学技术与信仰的互动关系的新形态。在这个新的形态或阶段中,人们又一次关注于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并通过科学技术的进步不断维系和提升这种关系以及由此而生的信仰,使之走上合理、平衡、持久的发展轨道。
三、日新月异的科技面貌提供着信仰的领悟背景。
在过去的技术发展过程中,所需要的是人们的熟练技能。现代技术的情况则不同,它在生产过程中有严格的要求,如果原材料的质量、劳动工具的精密程度以及人的操作水平等不符合现代生产的要求,就不可能保证产品的质量。电子计算机、精密仪器、精密设备不可能靠传统手艺人的技能制造出来。制造这类新设备,需要大量非常精密的零部件,而生产这些零部件又需要精密度很高的机器和高质量的材料:这些高质量材料的生产又与许多与传统科学技术具有了质的区别。这种区别所导致的崭新科技时代具有一个鲜明的特点,那就是要想在信息系统和特质系统之间划出明显的分界线来是非常之难的,可以说,这两大系统之间已经近于浑然一体,无法截然分开(在一般人看来,爱因斯坦对世界的相对论解说与客观存在的宇宙黑洞同样都是只能靠想象、信仰而不能靠理解来把握)。正因为如此,在某种意义上,当代科技发展为人类创设了领悟信仰的前所未有的全新平台,使得现代人的生活有了更容易进入信仰境界一面。
一个典型的例证,今天的年轻一代所理解的科学技术的意味完全改变了。他们在电视旁边长大,终日和出现在电视屏幕的形象或符号打交道,他们不去思考什么道理、原理,只知道按电钮就会出画面,喜欢看什么节目就可以选择什么频道。像计算机一类的机器,他们自己组装多半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说自己可能组装的话,那也至多是计算机以前的收音机阶段或层面的东西。他们就是按“黑匣子”来理解那些黑匣子般的现代电器的。所以什么办公计算机也好,传真机也好,汉字计算机也好,他们都不会有丝毫不信和不安。这种只与和形象或符号打交道的方式和以宗教为媒介建立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的方式很相似。所以他们很容易接近信仰的世界。类似的情况在现代社会的很多方面都存在着。比如代表最高科技的宇宙航天也可能成为这种信仰的生成契机。宇航员多是非常优秀的科技工作者,但是现代心理学证明,当他们在宇宙,中飞行的时候,由于处于失重状态、呼吸着纯氧、从外层空间观察地球等原因,在他们的感觉中容易导致自己与他人之间的“自我界线”的消失,进而唤起一种“感觉遮断”的状态。而这正是引起“神秘体验”的重要诱因。
摘自《世界宗教文化》2003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