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　 生
方　栖

　　“你现在是死是活?是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呢?还是活锝清净自在，没有贪恋与忧苦?”
　　“师父，我目前已超脱躯壳的贪恋，没有生死的挂碍了。”
　　药山惟俨禅师侧过身，挥赶走叫在腰间的蚊子后，才正视着眼前侍立的云岩昙晟：
　　“咄!说什么空话!你在百丈大师座下修行了二十年，怎么连这一点俗气都设有除掉？”
　　“弟子实在是这样活着的。请问师父：您的生命又是死还是活？”
　　“呵！”药山惟俨禅师望空挥赶着几只飞来飞去的大蚊子，随口回答：“我是在百丑千拙的生活里，马虎过日子的人。每天活，每天死，时时生也时时死。”
　　云岩一怔，知道自己说了大话，落入言语迷障了，就默默起身，作礼，准备离开。药山问：
　　“做什么？”
　　“去担水。”
　　“你那个心呢?”
　　“在。”
　　”又何必来来去去?”
　　“总得拖着这身躯壳修行。”
　　“何不把躯壳消融到心里去，叫他跟你一起去担水？”
　　“师父说得太玄了。”
　　”那，换一种说法好了：你还会挑担子吗?”
　　“怎么说?”
　　“你能不能一肩担着生活躯壳，一肩担着生命心灵，你还在担吗？”
　　“这种智慧怎么能用言语述说?”
　　“谁用言语述说了?”
　　云岩又一怔，低下头，默默出门去，挑了一担水回来，请药山惟俨禅师浴身。药山把头一偏，手一挥：
　　“我不洗。”
　　“师父为什么不洗?”
　　“我没有人间尘垢的污染，身心清净，洗什么?”
　　“心灵没有污染，躯壳总得浴洗。”
　　“心灵没有污染，躯壳还要洗什么?”
　　“眼耳口鼻那么多孔窍都脏了啊！”
　　“你脏不脏?如果你活得贪恋且忧苦，你来洗。”
　　药山惟俨禅师弯下腰，掬起—捧水，慢慢倾到云岩手上……
　　云岩忽然知道该怎样在千疮百孔的人间活下去了……

　　　　　　　　　　　　　　　　　　　 　摘自《人生禅·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