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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向诗中有所依
——唐代诗僧创作略谈

空何妨色在

——诗僧作品一瞥

  唐诗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精华,其中几占二十分之一的作品为僧侣创作,加上士大夫涉及禅僧的作品,其数量更为可观。唐诗名家作品已为后世学者们从不同的角度给予阐释,而僧诗的创作获得的关照似乎虚弱一些,当然,近年来的研究成绩亦相当可观。
  唐代诗僧(文僧)的创作不是突如其来的,一是已经有前代僧流的前导,二是唐代文化的空前繁荣,齐言体诗歌艺术趋于成熟;三是佛教传播于朝野,信仰者众多,禅宗大兴。由此而来的诗僧苦吟成风,中唐后尤为明显,作品大增,而散轶亦多。诗僧作品比较完整保存下来的很有限,流失的很多,有些作者的生平事迹亦不甚了了。相比而言,初唐至盛唐文僧多,中唐以来诗僧多。这与佛教自身的译经、注疏、择僧等传承发展有关,也与唐代社会治乱及文苑风尚有关。
  现存唐代诗僧作品成集者据宋以来《直斋书录解题》等公私藏书目录记载,不过四十余部,略举如下:清塞《白莲集》、广宣《红楼集》、虚中《碧云集》、栖隐《桂峰集》、尚颜《供奉集》、元愿《檀溪集》、修睦《东林集》、昙域《龙华集》各1卷,可止《三山集》(三百馀篇),皎然《杼山集》、可朋《玉垒集》各10卷,贯休《禅月集》30卷;以僧名为集的有《灵一集》1卷、《僧灵澈诗集》10卷、《僧清江诗》1卷、《无可集》1卷、《乘如集》1卷、《知玄集》20卷,《玄泰集》、《员相集》各30卷,《宗亮集》、《希觉集》、《复礼集》、《可准集》、《栖白集》、《怀浦集》、《子兰集》、《光集》、《楚峦集》、《应之集》各1卷,《僧汇征诗》7卷、《僧自牧诗》10卷、《僧无愿诗》、《僧智暹诗》各1卷。从《全唐诗》存录的诗僧作品来看,有诗而无集者尚有慧净、宝月、景云、怀素、法振、护国、应物、僧鸾、澹交、文秀、怀楚、归仁、卿云、隐峦等,多达百馀人;有诗作而只字未留存者如式上人、智栖等诗僧也不少。从中唐后即出现的诗僧群体创作一直延续至唐末,吴越地区(江左)经济未遭大破坏,僧俗以诗文结交者多,诗僧作品尤多。 唐末姚合编《极玄集》(下卷)收录灵一诗4首、法振2首、皎然4首、清江2首;五代韦谷编《才调集》(卷九)收录尚颜、护国、栖白、清江、无可、法照、皎然等11位诗僧的诗,多则二首,少则一首;宋人李弊《唐僧弘秀集》(10卷)收录52位诗僧之作五百首,除灵一、灵澈、法照、光宣等中唐诗僧外,其他都是晚唐诗僧,其中尚有还俗的贾岛、周朴,也有生活在五代的齐己、栖蟾等诗僧。收录皎然70首,贯休61首,其他多寡不一,少则如云表、可朋、法宣仅1首。编者于本书序中谓诸僧“名弘材秀”,“皆有拔山之力,搜海之功。……取以为缁流砥柱,艺苑规衡,非假沽名,鼓吹于江湖也”。《四库全书》对该书的提要中也说“唐释能诗者众,其最著者莫过皎然、齐己、贯休”,并对编者“不能谓之无功也”。宋人洪迈《唐人万首绝句选》中也收录灵澈、皎然、贯休、清塞的少量的五七言绝句;明代僧正勉、性?同编《古今禅藻集》卷2至卷7亦收录唐代诗僧作品,以五言、七言的律诗绝句为主,多则逾二十首,少则一二首。再有像不知编者的《唐四僧集》、慧静编《续英华诗苑》等书专录诗僧作品。上述诸书选诗的标准不一,各有偏好,但有相当数量的同题诗被选进。
  唐代诗僧儒释合流与禅道人间化的创作心态,汤用彤先生概括为“释子之诗文集,隋唐二代见于正史及佛书者甚多,然多诗文唱和,无关教理”(《隋唐佛教史稿》第三章)。于其唱和间适可看到空门风尚与僧人的精神面貌。广宣接近皇族,自谓“在筵还向道,通籍许言诗”(《禁中法会》);无可常居乡野,自谓“招我郊居宿,开门但苦吟”(《暮秋存友居》),作诗成为禅馀的寄托,是情绪的自然流露,平和而自生气象;由率性而为到苦吟成风,足见诗僧创作之繁盛,亦反照出一个王朝的兴亡变迁,无意中给我们留下了一笔精神财富。他们的创作态度可借皎然的一句诗解说:“空何妨色在,妙岂废身存。”(《禅思》)

至今 寂寞禅心在

——僧诗内容一谈

  诗僧创作从所存作品来看,几乎涉及唐代社会生活诸多方面,像广宣、子兰、栖白等以才华出众出入宫廷,与皇家朝臣相往来;许多诗僧则过着“传灯皆有分,化俗独无涯”(栖白《送僧归山》)的清修生活。在“百年三事衲,万里一枝筇”(可止《送僧》)的云水生涯中,所见所闻多重伦理、尚专制的世俗社会现象,在佛教已民间化与世俗化的宗教文化背景下,他们将其以诗表现出来,恰好留下了时代之精神与个人之人格境界。此处从四点着眼予以简述。
  1、自然光景之感悟与描绘;僧人乐处山林,以免尘缘,真是生在自然里,死在自然里。他们对自然风物的体察入微,亲切生动,发于诗篇,或壮美,或清丽,或凄婉,意境独有。灵一《江行寄张舍人》:
  客程终日风尘苦,篷转还家未有期。林色晓分残雪后,角声寒奏落帆时。月高星使东看远,云破霜鸿北度迟。流荡此心难共说,千峰澄霁隔琼枝。诗人将浪迹江湖的行路之苦藉辽阔而清冷的景象告诉友人。子兰《华严寺望樊川》:“万木叶初红,人家树色中。疏钟摇雨脚,秋水浸云容。雪碛回寒雁,村灯促夜春。旧山归未得,生计欲何从。”樊川在长安以南,诗人远望秋日原野风光,村落人家,思虑起自己去何处过冬?僧诗几乎每篇都有景物描写,只是侧重点不同而已。有的凭一联取胜,如灵一:“泉涌阶前地,云生户外峰。”(《宿天柱观》)也有以两联夺锦,如无可无律《宿安国简公院》( 安国寺在长安):“ 井甘桐有露,竹迸地多苔。幡映宫墙动,香从御苑来。”此类例子不胜枚举。诗僧写景已难得盛唐雄浑气象,而多促狭风貌,像大中时的江南诗僧应物(尝与罗邺唱酬)的《龙潭》:“石激悬流雪满湾,五龙潜处野云闲。暂收雷电九峰下,且饮溪潭一水间。浪引浮槎依北岸,波分晓日浸东山。回瞻四面如看画,须信游人不欲还。”(《全唐诗》卷823)
  2、僧人交谊中人格精神之再现:诗僧与当时社会各阶层人物向往来,而与士大夫以诗唱和,互相传递思想感情,尤能显出其独特的人格魅力。灵一《送明素上人归楚觐省》: 能将疏懒背时人,不厌孤萍任此身。江上昔年同出处,天涯今日共风尘。平湖旧隐应残雪,芳草归心未隔春。前路倍怜多胜事,到家知庆彩衣新。在送别同道时把两人的志趣与交谊用丰满的意象表达出来,亲切而明快,灵澈《送鉴供奉归蜀宁亲》与之颇为相近;再如法振《题天长阮少府湖上客归》: 孤棹移官舍,新农寄楚田。晴林渡海日,春草长湖烟。卧对闲鸥戏,谈经稚子贤。佳期更何许,应向啸台前。僧俗交情不薄,相聚春光明经,又后会有期;晚唐诗人姚合与诗僧颇多酬唱赠答之作,无可《送姚明府赴招义县》:“濠梁古县城,结束赴王程。道路携家去,波涛隔月行。车临芳草下,吏踏落花迎。暮郭山遥见,春洲鸟不惊。风烟谯国远,桑柘楚田平。何以书能化,长淮彻海清。”无可对姚合赴任祈望殷切——不再使百姓遭殃啊!可朋,丹棱人,自号醉髡,与隐士方干交谊深厚,《赠方干》:“盛名传出自皇州,一举参差便缩头。月里岂无攀桂分,湖中刚爱钓鱼休。童偷诗稿呈邻叟,客乞书题谒郡侯。独泛短舟何限景,波涛西接洞庭秋。”其中把自己的尘外交的文采风流,潇洒出尘与淡薄名利活画出来。这类虚实相得益彰的诗于僧诗中并不多见。
  3、禅修生活之无意流露:清江《精舍遇雨》(一作可止诗):空门寂寂淡吾身,溪雨微微洗客尘。卧向白云情未尽,任他黄鸟醉芳春。尽管作客在外,暂时寄居精舍,而身心自在,了无牵挂。贯休博学多才,四方云游,得僧俗赏识,年逾而立,于钟陵(在江西)作《山居诗二十四首》,其二曰:“难是言休即便休,清吟孤坐碧溪头。三间茆屋无人到,十里松明独自游。明月清风宗炳社,夕阳秋色庾公楼。修心未到无心地,万种千般逐水流。”即点破自己的修行体验,也是对他人的劝戒,议论风生,用典贴切。佛门才子栖白的《寄南山景禅师》于行禅别有验证:“一度林前见远公,静闻真语世情空。至今寂寞禅心在,任起桃花柳絮风。”他于尘世可谓空而不空,染而无染;诗语精湛,可称独步!
  4、唐代社会矛盾之反映:安史之乱成了大唐王朝兴衰的分水岭,中唐一来的局部社会动乱此起彼伏,朝中党争不断,地方藩镇割据,北方长期陷入国贫民病的困境,政府无法扭转危局,如可朋《耕田鼓诗》:“农舍田头鼓,王孙筵上鼓。击鼓兮皆为鼓,一何乐兮—何苦。……不饥不寒,上下一般。”农民遭受的压榨在古代中国司空见惯,有些士大夫不以为意;唐末的黄巢农民起义使得唐王朝内外交困,山穷水尽,对诗僧而言,正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晚唐诗僧大多直接或间接地耳闻目睹了这场动乱,有诗为证。子兰《长安早秋》:“风舞槐花落御沟,终南山色入城秋。门门走马征兵急,公子笙歌醉玉楼。”
  动荡不安的时代往往穷兵黩武;他的《长安伤春》里“年年赏玩公卿辈,今委沟塍骨渐枯”;《悲长安》中“岂知万顷繁华地,强半今为瓦砾堆”(《全唐诗》卷824),画出黄巢起义军攻破都城长安后的败落面貌。贯休《酷吏词》,处默《织妇》揭露统治阶层横征暴敛之冷酷,毫不体恤下层劳动者 的痛苦与“积恨”,亡国灭族,势所难免!
  僧诗内容触及唐代社会生活诸多方面,以上所述挂一漏万,当有遗珠之憾。

精深合自然

—— 僧诗艺术一言

  诗僧与唐代社会各阶层的作家一样,来自不同的地域与群体,儒学与佛学修养 不尽相同,诗文笔力尚有差异,于诗歌表现技巧各有千秋。王梵志、寒山以朴实、通俗为人称道,丰干、拾得存诗不多,也类似前二人的诗风,时贤已有所论,故不赘述。现将僧诗中近体诗特征略为分析,一见其优劣。
  诗体发展至唐初而皆备,齐言体后来居上,绝句、律诗大放异彩,众人呈能,佳作迭出。诗僧亦好古风体,作品不多,皎然、贯休集中尚多,时有芜蔓之累。近体以语言整饬、音韵铿镪、严守格律为要,其中五言律诗甚多,而七言律诗于晚唐大胜,僧诗中亦常见之。清江《送坚上人归杭州天竺寺》:“十年劳负笈,经论化中朝。流水知乡近,和风惜别遥。云山零夜雨,花岸上春潮。归卧南天竺,禅心更寂寥。”诗句比兴并用,情景交融,又内敛中和,不失修行者敦厚之志;律诗中多以一二联取胜,如清江《宿严维宅简章八元》:“秋寒林叶动,夕霁月华新。”七言律成就尤高,越中名僧栖白于七言律诗更似驾轻就熟,《经废宫》:“终日河声咽暮空,烟愁此地昼蒙蒙。锦帆东去沙侵苑,玉辇西来树满官。鲁客望津天欲雪,朔鸿离岸苇生风。那堪独立思前事,回首残阳雉堞红。”绘景抒情别具一格;其他诗僧五七言律或伤于雕琢,或流于轻巧,而乏清新、自然之美。此外,排律也相当成熟,像法振《送褚先生海上寻封炼师》五言排律,清江《月夜有怀黄端公兼简朱孙二判官》七言排律属难得佳作。
  绝句中也有极成熟的作品,子兰《城上吟》:“古冢密于草,新坟侵官道。城外无闲地,城中人又老。”婉而多讽,哀而不伤;清江《送婆罗门》(一作可止诗):“雪岭金河独向东,吴山楚泽意无穷。如今白首乡心尽,万里归程在梦中。”大气磅礴,情意苍凉。不必讳言,许多僧诗有直率露骨、铺排过度之弊,其主体审美与表现技巧尚难“趣极同无迹,精深合自然”(齐己《谢虚中寄新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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