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行者的消息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莎莎拉图市旧金山以北
师父上人慈鉴:
拜了几百哩,犹如咫尺天涯。脚下是太平洋,风涛飞卷的白浪;抬起头来是金门桥朱红色的高塔。我们已经到达泰武批士山脚,跨过山岭,再接海旁第一号公路,往北一直跪拜,然后朝东,就直达万佛城。
难怪经典上说“三世皆平等”,凡事专一则灵,分歧则蔽。今天在莎莎拉图市叩拜,深悉世间千种万类的作业中,惟有修行最需要专心一致。
在公路上叩拜,时间的流转如镜中映相,稍纵即逝,其凑巧处,玄妙非常。
以车子按喇叭,每次都有分秒不差,太神妙了!当我心无旁鹜,一心专注地拜,路边变得坦然豁宽,寂静辽阔,每天如是。
上月有一天,拜入旧金山,我戴上眼镜,经过露贝士海角,忽然打了一个妄想:“哈!在这段路程中,看旁人的表情,总令人有点新奇之感。”殊不知道这已犯了寻声逐色的错误,心光外泄,非同小可。但是我当时还不自知警惕。
拜了两下,蓦地一个奇形怪状的女人走到我面前,她的容貌仪态异于常人。好似是“制人厂”临时拼凑起来的产品,从蜂窝似的蓬松发型,直至脚上黄色的运动鞋,没有一点是相称的。
她用机械式的口吻说起话来:“好好地收拾你的眼睛,不要捡拾地上的细菌!”然后径自走开了。
我猛然地清醒,觉悟此时此际绝不容我寻声逐色。护法天龙队伍,反应奇速,使我的妄想在刹那间现形,令我倒打了一个冷颤。我赶忙把眼镜除下来,继续专心一意地拜下去,这样才平安无事。
“乐法真实利,不爱受诸欲;思惟所闻法,远离取着行。不贪于利养,惟乐佛菩提,一心求佛智,专精无异念。”
——华严经十地品第一欢喜地
△修行人要专心,不亚于琢磨钻石的工匠,心里像金刚钻一般坚硬而光耀,愈磨愈光亮,能够随方幻彩,光影重重,上下辉映。
△修行人要专心,如曲棍球戏的守龙门。习气和贪念,有如曲棍棒,从空而下,稍不留心,便被击中。
△修行人要专心,不亚于拆除炸弹雷管的专家。稍有一点嗔恚或自私,迎面可能飞来一个瓶子,把鼻子也割掉——这是我前几天亲身的经历。
△修行人要专心,如驯兽师。要战战兢兢,不让恐惧及怀疑,斩伤或消磨菩提志向。
△修行人要专心,如航海的舵手。熟悉自性的暗礁及洪涛,小心翼翼地把般若船成功地驶至彼岸。
△修行人要专一,如爬山专家。紧攀悬空的铁栓,紧随前人的足迹,步步为营,不能失足。
△修行人要专一,如内科医生。纯熟老练地割除心里的脓疮,但不伤害健康的部分。
△修行人要专一,如阵前的士卒。“自我”永不会自动殒亡,要乖巧地用方便来哄它,转识为智;但切不能以硬碰硬,否则两败俱伤。
△修行人要专一,如佛陀。从容不迫、坚忍不屈、勇猛无畏、慈悲摄世。
“以佛为境界,专念而不息,此人得见佛,其数与心等。”
——华严经兜率宫中偈赞品
弟子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八日泰武批亚士山
师父上人慈鉴:
最近,弟子内心掀起很大的转变。几个星期来,我开始透视自己窝藏最深、最长久的毛病,我切切实实地洞悉这部“自我的经典”。终日我的我的,念个不停,日日如是,世世如是,念了不知多少辈子!这也是叫做“皇帝经”。当我完全不讲话,只诵读《华严经》,实情显得更通彻。《华严经》活跃如生,而我根深蒂固的毛病,也被逼了出来。
一晚,刚拜完最后一拜,忽然间在我周围一切都停止了。我透视自己,从来未有如此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妄心——它并不漂亮。我看到自己一向要做第一,常找人错处,来炫耀自己长处;争强好胜,妒嫉障碍。这个妄想的机构,有如颈练的珠子,一粒一粒地契合无间,剔透玲珑。此时,整个世界变成寂寥,惟有我的狂心,仍在哗啦哗啦地念“皇帝经”,吵个不停。我惭愧得要哭出来——多么渺小、丑陋、自私!此时,我刚在一间大旅馆隔壁的空旷停车场中,盘起双腿,开始打坐。
好了,现在我发现自己的毛病,又怎么办呢?惟有改过,我一定要改过。
这个肿胀如大皮球的贡高心,令我很厌倦。我应该专心一志,制止妄念,勤修戒律,回光反照。我不能再吃从前的垃圾,我要做一个“无心道人”,只要一心顶礼,放下一切。
当晚我在油灯下诵读《华严经》,经文云:“菩萨一念能知一切念。”为什么?因为一切惟分别心所造,从一能生万物。贯彻心源,就是通达法界,与万物打成一片。我已揭穿自己的妄想,发觉没有一个“我”存在。既发觉没有“我”,也不想再做皇帝。但真的我是谁?我还不知道。
数天后,上人、恒来法师与几位居士,朝北前往万佛城。途中经过海滨,特来探访。那是观音圣诞前一天。我对上人说:
“最近我把自己的毛病看得清楚一点,我感到万分惭愧。”
上人说:“噢!你回心转意吗?”然后他转过头来,望着同来的居士,说着:“这位是果悟的姐姐,你认识她吗?你应该很容易记起她们。你认识我吗?你认识你自己吗?”
上人一连串的问题,把我问得无话可说。
上人:“你最近打了很多妄想?”
恒朝:“是,很多。”
上人:“那当然啦!你多少劫都做皇帝,甚至自无量劫以来,一定堆积了很多妄想。但如果你认清自己的毛病,就可以改过。”
上人的语气,祥和而充满鼓励,然后他念道:
“自性众生誓愿度,
自性烦恼誓愿断,
自性法门誓愿学,
自性佛道誓愿成。
明白了吗?”
恒朝:“明白了,上人。”(最后那句话,射中我的心坎,真是箭无虚发。)
次日早晨正在叩拜时,上人的话又在脑海里萦回,他好似在说:“你明白我们是一体,都具足如来藏性,其中连一法也不可得,何况有个皇帝?根本无人、无我、无众生、无寿者。你认识清楚你的自性吗?”
此时我感到不寒而栗,身上发起抖来。在很浅的层次上,我是明白了。在华严经里有一段,本来令我百思莫解,现在我也明白了:
“法性本无性,示现而有生。是中无能现,亦无所现物。
如理而观察,一切皆无性。法眼不思议,此见非顷倒。
若实若不实,若妄若非妄。世间出世间,但有假言说。”
但弟子的“我执”异常坚固,妄想来得如狂风疾雨,怎样来拓展心地,与法性融合无间?惟有慈悲!慈悲能压伏一切慢幢,与万物同体,能够柔化“惟我独尊”的狂心。出家以来第一次,我明白自己法号的意义:“恒朝”,不是永远在朝廷里听政视事,而是永恒地跪拜,把“皇帝”的习气磨掉!我更要谦卑、仁慈,把“自我”逐渐淘汰,一心礼敬所有众生。
上人幽默的机锋,神速得不可思议。一千四百年前,初祖菩提达摩携法东来,即去晋见梁武帝。那时武帝是梁开国之君,养尊处优,凌人傲物,不可一世。
他问初祖:“你认识我吗?”意思就是:“你看我多伟大,造寺建塔度僧不可胜数,我不是第一吗?”
菩提达摩只回他一句:“我不认识你。”
梁武帝的贡高我慢蒙蔽了他的灵性,不但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初祖,他没法子明心见性。达摩祖师与他机缘不合,爱莫能助就离开了。后来梁武帝被囚宫禁,饥饿而死。业果循环,至于斯极,曷胜浩叹!我就好像当时的梁武帝。
过了这么多世纪,时到今生,拜了两年,才开始看到“自我”的空虚。我觉得十分惭愧,我从前是多么愚昧。
上人这次戏笑地对我说:“你认识我吗?认识你自己吗?”真是来个画龙点睛,当头棒喝。
这个对话已绵延了一千四百年,还未停止哩!我真是忧喜参半,上人实在慈悲。“没有我相,就是观世音菩萨。”
弟子果廷顶礼
上一篇 下一篇 本期目录页
|